夜色最浓时，一行人终于摆脱了奚人游骑的穷追不舍，望见了苍云堡巍峨的轮廓。依山而建的堡垒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头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那是接应的信号。
吊桥轰然放下，铁闸升起。众人纵马冲入堡内，身后沉重的闸门迅速落下，将一切追兵与嘶喊隔绝在外。
岑雨音勒住马，在鞍上微微喘息。肩头的伤口因一路颠簸已麻木，只觉一片湿冷黏腻。她抬头，看见堡内校场灯火通明，一队队玄甲军士无声集结，刀甲反射着森然寒光——整个苍云堡已进入临战状态。
“下马。”
风夜北的声音传来。他已翻身落地，正将几乎虚脱的宜芳公主扶下马背。公主脚下一软，被快步上前的岑雨音搀住。
“带殿下往暖阁歇息，医官即刻便到。”风夜北吩咐罢，转向岑雨音，发现她肩头带伤，“你的伤……”
“无碍。”岑雨音十分从容，她从军多年，受过太多比这严重的伤。
一只手臂拉住了她。是风夜北。他的手掌沉稳有力，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份属于军人的粗糙与温热。
风夜北就着火把看了看，确认是皮肉伤，随即对一名军士招手，“让刘医正亲自过来替公主问诊。”
“多谢风参军。”宜芳公主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风夜北安排了人领她们去暖阁。
岑雨音随军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见风夜北已转身大步走向堡内主楼。玄色大氅在夜风中扬起，背影挺拔如枪。
主楼是薛直的中军所在。
医营设在堡内东南角，是几排石砌的营房。军士从医营请出了擅长治刀伤的刘医正。
刘医正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军医，进了暖阁，与公主见了礼，诊了脉，开了两副安神的药。
刘医正又看向岑雨音，直接上前剪开她肩上被血浸透的布料。
“刀伤，入肉三分，幸未伤筋动骨。不然你这左手，今后恐怕不好再使刀了。”老医官手法娴熟地清创、上药、包扎，“你自己失血不少，需静养数日。”
老医官笑了笑，看着这女郎沾着灰却依旧如明月出云的面容，决定替参军拢些好感，只道：“一定要好生歇着。风参军特别交代务必看顾好公主和你。你若养不好，老朽也不好交差。”
“多谢医官大人，也多谢风参军费心了。”岑雨音抱拳感谢，随即送刘医正出了暖阁。
有仆妇和军士送来热粥与干净衣物。军士退出去守在暖阁外。仆妇上前伺候宜芳公主洗漱安寝。
岑雨音也被领去安置在一旁的房间内。她换下那身染血的奚人皮甲，穿上苍云堡提供的灰色棉袍——是女装，略宽大，但干净暖和。她坐在木床上喝粥，热气入腹，才觉出浑身酸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就寝安歇，但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过往的岁月如走马灯一般在她梦里旋转。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门外传来脚步声，岑雨音立即惊醒，摸向枕边的双刀，仆妇敲了敲门，高声道：“姑娘，薛将军有请。”
“这就来。”岑雨音回道。
仆妇等在门口。
岑雨音深吸一口气，起身迅速收拾好仪容，拉开门跟着仆妇出发。一路上她都低着头。
仆妇引她到主楼二层，议事厅内烛火通明。仆妇告退。
薛直端坐主位，未披甲胄，只着一身深青常服。风夜北侍立左侧，右侧站着昨夜接应的将领申屠笑——约三十许，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宜芳公主换了身素雅衣裙，坐在下首客位，面色仍苍白，但神情已镇定许多。她身侧站着昨夜被救出的两名侍女，是随公主陪嫁、侥幸未死于祭祀的旧人。
岑雨音入内行礼，安静站到风夜北身侧稍后的位置。
“……李延宠原本犹豫，毕竟和亲是圣上钦定，他虽反复，亦知叛唐之险。”宜芳公主的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关中官话特有的端肃，“然去岁秋冬，安节度使部下以‘巡边’为名，三次深入奚境，掠牛羊千余，焚帐十七顶，杀青壮二百余人。李延宠遣使质问，安节度使皆以‘剿匪’搪塞。至今年春，又有商队遭劫，所携贡品尽失……”
薛直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看不出情绪。
“所以，”待公主说完，他缓缓开口，“殿下认为，奚人之叛，根源在安节度使部下滋事？”
“本宫不敢妄断。”宜芳公主抬眼，目光坦然，“然李延宠囚我之时，曾怒言：‘大唐天子一面许婚，一面纵兵屠我子民，何信之有？’其叛意，半因积怨，半因惊惧——他恐朝廷假和亲之名，行压榨之实。”
厅内一时寂静。
岑雨音垂眸，心中雪亮。安禄山此人，史载其“性狡黠，善揣人意”，这般步步紧逼、挑动边衅的手法，正是因为他想既削弱异己，又制造乱局，为自己日后起事铺路。
只是此时，安史之乱未起，安禄山圣眷正隆，权倾朝野。没有铁证，谁敢动他？
“本将明白了。”薛直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此事本将会如实上奏朝廷。至于安节度使部下所为，自有圣裁。”
他起身，向宜芳公主拱手：“殿下受惊了。苍云堡虽简陋，但还算安稳，请殿下在此歇息数日。待本将安排妥当，便派精锐护送殿下返京。”
宜芳公主起身还礼：“全凭将军安排。”
薛直颔首，目光转向岑雨音：“岑姑娘。”
“民女在。”
“听夜北说，你昨夜表现骁勇，更助他识破奚人诱饵之计，功不可没。”薛直道，“你可有所求？金银、路引，或是返乡护卫，本将皆可应允。”
岑雨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民女不敢求赏，只求两事。”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