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民女族中老弱妇孺十余人，现暂留雁门县。他们皆是南人，不耐雁北苦寒，更不堪战乱颠簸。”岑雨音抬头，目光恳切，“恳请将军准他们随公主车驾返京，求一平安栖身之所。民女愿以性命担保，他们皆是清白百姓，绝无半点不妥。”

薛直与风夜北对视一眼。

“此事……”薛直沉吟，“需公主殿下示下。”

宜芳公主看向岑雨音，这个昨夜杀伐果决、此刻却为族人低眉恳求的少女，让她有些意动。她轻声开口：“既是岑姑娘族人，想必也是忠义之士，本宫返京时带上他们，不过是多几辆车驾。薛将军，便准了吧。”

“谢殿下恩典！”岑雨音深深叩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将族人送去长安，远离即将爆发战乱的雁北地区，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第二件事呢？”薛直问。

岑雨音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如金石：

“民女恳请投效将军麾下。随我同来的族中青壮尚有勇士，皆自幼习武，能开硬弓、使刀矛，愿一同投效，为将军效死！”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宜芳公主本想将岑雨音留为己用。经历李延宠一事，她对武力的作用有了更深的体悟。眼前这名女子的心智和武力，都是她身边这些侍女所不能比拟的。她开口劝道：“姑娘果然忠义，但你毕竟是女儿家。留在军中怕多有不便。”

风夜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申屠笑则挑了挑眉，上下打量岑雨音，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好奇。

薛直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许久缓缓道：“岑姑娘，你可知我玄甲破阵营是何等所在？”

“河东精锐，国之干城。”

“那你可知，入我苍云军者，需经何等考校？”

“民女愿试。”

薛直起身，走到岑雨音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岑雨音完全笼罩。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军中非儿戏，更非女子逞强之地。”他的声音低沉，“刀剑无眼，军法无情。你今日或许凭一腔血勇立下功劳，但沙场征战，靠的不是一时之勇。”

“民女知道。”岑雨音仰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民女之父也曾在军中，为国效力。民女自幼随父习武，通晓兵法，更曾亲历战阵。双刀之术，不敢称绝，但自信不逊于寻常男子。若将军不信，可设校场，民女愿与军中好手较量，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薛直眯起眼。

“既投军，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岑雨音一字一句，“民女只求一个机会——一个凭手中刀，为自己、为族人挣一条前路的机会。”

话音落，厅内落针可闻。

宜芳公主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心中震动。她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柔顺娴静的女子，何曾见过这般烈性？那双眼中的火光，灼得她心头微烫。

风夜北忽然开口：“将军，昨夜若非岑姑娘识破诱饵，我等恐已中计。她之机敏勇悍，末将亲眼所见。”

薛直侧目看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张刚毅的脸柔和了三分。

“好。”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本将给你这个机会。三日之后，校场演武。你与你那些族人，需通过三关考校：弓马、刀兵、阵略。若全过，便准你们入营，编入忘情麾下。若不过……”

他顿了顿：“便安心随公主返京，本将赠你盘缠，保你族人平安。”

“谢将军！”岑雨音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压抑不住的激颤。

她知道，这条路走通了。

“夜北。”薛直道，“你亲自去雁门县，陪岑姑娘安置好族人。申屠。”

“末将在。”

“考校之事，由你主持。”

“诺！”

薛直挥手：“都去准备吧。”

众人行礼告退。岑雨音随风夜北走出议事厅，天色已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朔风卷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真的想好了么？”风夜北问道。

岑雨音转头看他。晨光中，这位年轻参军的脸清俊而疏朗，眼中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风参军指什么？”

“投军。”风夜北望向校场上晨练的军士，“你是女子，与宜芳公主已结下恩义，本可随族人去长安，寻个安稳之地。沙场刀兵，非女子归宿。”

岑雨音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有种穿透岁月的苍凉。

“参军可知，这世上最不安稳的，便是乱世中的‘安稳’。”她轻声说，“民女宁可握刀在手，也不愿将性命寄托于他人庇护。”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参军不也说过——苍云军，不养闲人，更不纳无能之辈。民女想试试，自己到底算不算‘无能之辈’。”

风夜北沉默地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三日后，我等你。还有昨夜给你的药，只是寻常补气养血的药，并非毒药，你莫忧心。”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晨风中扬起。

岑雨音站在原地，望向东方渐亮的天光。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更远的北方，战火将燃。

但这一次，她已握刀在手。身后，堡内传来操练的号角声，浑厚悠长，震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