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骑在月色下向北疾驰，马蹄裹着布，踏在枯草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风夜北策马在前，不时勒缰侧耳倾听，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瘦的脸上透出专注的神色，如夜行的狡黠的狐。

岑雨音紧随其后。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但她浑身的血却是热的——那是久违的、临战前的兴奋。前世最后一次亲自带队夜袭倭寇营地，是什么时候？五十岁？五十五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身体已大不如前，暗伤浑身各处都有，全靠一口气撑着。

而此刻，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轻盈有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年轻特有的清冽。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双刀在腰间晃动的节奏，与心跳合拍。

几人快速经过岑雨音一行人与奚人交火的地方，看着地上的尸首，心知岑雨音所言不虚。

他们未作任何停留，继续向河谷上方疾行而去。

风夜北忽然抬手示意，“停。”

五骑同时勒马。前方约十里开外，一片黑压压的营帐轮廓出现在河谷缓坡上。缓坡后时一片黑黢黢的山崖。星点点火光出现再矮树和枯草间，隐约能看见巡逻兵的身影。

奚人牙帐到了。

“比预想的近。”风夜北低声说，他翻身下马，对身后五名苍云军士做了几个手势，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形图，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扫视。

五人也会意下马，找好地方隐蔽马匹和行迹。其中两人卸下重盾和弩机，只带短刀与绳索；两人带着长刀和重盾，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看守马匹，并准备好信号烟花。

岑雨音也随即一起。

“姑娘。”风夜北转向岑雨音，“我知你略有武艺，本想让你去雁门县安置。但你一路跟随至此，多劝想必也无用。可眼下要夜探敌军大帐，凶险非常，你最好还是在此等候。”

岑雨音也不逞强，迅速和留守人员站在一处。

风夜北放下心来。他带着三人向前摸去。四人借着夜色和枯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奚人的地盘。

风夜北在前，动作轻灵得像只猫，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可能会发出声响的碎石枯枝。三名苍云军士紧随其后，配合默契。

岑雨音心中暗自惊叹。这几人的潜行功夫，比她在东南带过的那些夜不收还要精湛。尤其是风夜北，他明明穿着那身显眼的玄色大氅，可在夜色中移动时，那衣袍竟似能融入黑暗，不反一丝光。

不多时，四人便回来了，还拖着一个奚人的俘虏。一番审讯过后，风夜北对手下骑兵，犹疑道：“按俘虏所说，公主应被囚在牙帐西北角的毡帐，有重兵把守。但……”

岑雨音理解他的多疑，因为自己行军时也是如此，消息的错误会导致的不仅是部下的伤亡，还有整个战场的失利，连累家族。

“李延宠多疑，绝不会把重要人质放在明处。”风夜北将目光投向牙帐后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崖，“那里有山洞。若我是他，会把人藏在那儿。”

“可山洞易守难攻，我们这几个人……”

“不是强攻。”风夜北打断手下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是偷。”

“我跟你们去。”岑雨音将双刀在腰间系紧，“多个人多份力。”

风夜北审视着她，沉默了两息：“莫要逞强。何况你的着装也不适合潜行。”

“我的武艺自然比不得你们，但是比起奚人尚可。至于着装……”岑雨音上前直接给了奄奄一息的奚人俘虏一个痛快。然后麻利的扒下他的外袍和皮甲。双刀划过，破烂的外袍和皮甲罩在身上，她又快速地编好头发，沾了灰抹了抹脸。

虽然依旧有些不伦不类，但确实已不再显眼。

岑雨音极力表达自己地诚意，“参军不必忧心。我绝不是奸细。我在军中待过许多日子，父亲是领兵的人物，我要嫁去的人家也是边将出身。此行若拖参军后腿，参军不必管我。若我当真不幸，只求参军到时派人送我族老小回岭南安置。”

风夜北听她这么说，递上一枚丹丸，“这毒药的解药只有我有……”

他话音未落。岑雨音拿过药丸直接吞下，张嘴给风夜北验看，“参军不必多言。小的都明白。我所求只为寻个靠山。我视参军为贵人，原参军成全。”

风夜北见她如此干脆，心中颇为吃惊，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他还不是那个饱经变故的风夜北。为人多少还有些义气，少年心性尚在。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的面庞线条并非工笔细描的精致，而是疏朗与圆融的。唇形是整张脸上着色最鲜明的一笔，并非艳红，而是海棠初绽时瓣尖的那一抹水红，轮廓清晰饱满，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似扬非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噙着三分温软的旧事。是标准的岭南长相。

风夜北没有多少时间纠缠。岑雨音又表达了非凡的诚意。他只好同意。

岑雨音知道自己赌赢了，心中松了口气。那枚药丸正躺在她的腕袖里。

几人重新摸向奚人营帐，也距离山崖越来越近。崖壁上果然有几个黑漆漆的洞口，其中最大的那个洞口外，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是哨兵。

风夜北打了个手势，四人伏在一块巨石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色粉末在掌心，又示意岑雨音等人捂住口鼻。

“迷烟。”他无声地做出口型，将粉末轻轻吹向洞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