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雨音沉默片刻,收回心神,缓缓道:“风参军麾下……可是河东军中的精锐?”
风夜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到奚人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查,查看是否有活口。
片刻后,没有发现活口的他翻出一块骨制令牌和一卷用羊皮包裹的文书。借着未熄的火把光,他快速浏览文书内容,眉头逐渐皱紧。
羊皮上是用汉字和奚文并写的密令,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晰:明日午时,各部于牙帐前集结,待祭天礼成,即刻起兵南下。
风夜北的身上的血冷了下来,心想:看来俘虏所言不虚,可能奚人真的要叛乱了。毕竟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因着岑雨音来历成谜,她的一众人行迹不同寻常,虽然都没有身负厉害武学,但也隐约可见军中习性。风夜北一开始,并没有多相信她的话。更不可能相信她手里所谓俘虏的话。
他转向那名刀疤汉子,将密令递给他,快速地用河朔口音强调道:“王猛,你带两人速回大营,将此令呈报薛将军。记住,走东侧老鸹岭那条小路,避开奚人巡哨。”
“诺!”王猛接过羊皮文书,小心贴身收好,翻身上马,顷刻间便消失在东南方的夜色中。
风夜北又看向岑雨音,岭南的口音轻缓温柔,微微笑道:“姑娘,雁门关外本就是各族聚集之地,时常混乱。我观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家中如何舍得将你嫁到此地?”
岑雨音明白他的疑虑,只能尽量试图取得信任,“我家中并未想将我嫁至此地。此番实属无奈,未曾想出嫁路上遭遇不测,先是迷路,后又遇周折,几经流转,才至此地。我夫家也不是关外人士。如果可以,我们还是打算回岭南的。”
“既如此,若不嫌弃,我可派人护送你们前往雁门县暂避。县中有医馆,可给伤员诊治。”风夜北见问不出来什么,准备把人安置回县里好作监视。
岑雨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身后的族老和奶母正安抚着受惊的女郎们,阿岩等壮丁虽然带伤,但眼神依然坚定。她知道继续带着这些族人在这险地周旋,无异于送死。
“多谢风参军。”她拱手行礼。
但一想到风夜北那刀法,岑雨音心里又有些不甘。
“风参军。”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坚定,“我虽为南人,亦知忠义。安置好族人后,若参军不弃,我愿投身参军帐下效犬马之劳。”
风夜北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月光下,这位满身血迹的少女站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发自肺腑的诚恳和坦然。
风夜北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有很多疑问,这个自称来自岭南的少女,为何有如此身手和气度?为何对战场没有丝毫畏惧?又为何执意要卷入这桩与她本无关的危局?
但此刻,他没有问。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他点了两名骑兵:“你们护送岑姑娘一行人去雁门县,讲明情况,交给县尉安置。”
“诺!”
“其余人,随我来。”他勒转马头,望向西北方沉沉的夜色,“天亮前,我们要摸清牙帐的布防。”
岑雨音已下定决心,拉着族老和奶母到一旁,低声用壮语快速叮嘱:“叔公和阿嬷务必约束和照顾好族人。我等现在处于雁门关地界,当今可能不是大明,而是大唐。大家一定小心行事。你们好生等我回来。”
两位久经风霜的老人听闻她的话,心中震惊无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诺诺应是。她对着正在集结的儿郎女郎们,高声道:“我不在时,所有事宜听族老安排,不可自专。”大家纷纷应是。
她一夹马腹,准备跟上风夜北的队伍。
风夜北领着五骑在月色下向北疾驰,很快将方才那片战场抛在身后。
夜风呼啸,草原无垠,前方是未知的险地,但岑雨音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只不过是将战场从东南沿海换成了这塞北荒原,敌人从倭寇变成了叛乱的奚人。
但刀在手,心未改。这就够了。
风夜北行马在前,偶尔有余光回瞥见她沉静的容颜。月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辉,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等此事了结,或许该好好查查,岭南岑氏,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向着危险,向着使命,疾驰而去。
而更远的北方,火光隐隐,那是奚人的牙帐。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正冲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