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厚踩着还没干透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福堂家走,他心里压着块沉甸甸的磨盘,那女娃的事,得赶紧跟支书说一下。
田福堂家的窑洞比孙家敞亮多了,院子里还铺着几块青石板,下雨天也不至于踩得一脚泥。
孙玉厚掀开门帘进去时,田福堂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一明一灭,烟雾丝丝缕缕缠在他花白的鬓角。
见是他来,田福堂抬了抬眼皮,声音裹着烟味飘过来:“玉厚,咋才回去又折回来了?那女娃醒了?”
“醒了。”孙玉厚挨着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袋,却没点火,只是攥在手里摩挲着,“问过了,说话软乎乎的,听着像南边来的。就说自己叫苏珊,旁的啥都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田福堂吧嗒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下打着旋儿散开,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是真断了片儿,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孙玉厚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个疙瘩,老实巴交地开口:“我瞅不准。那女娃看着是真娇气,手上没半点茧子,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哪是咱这黄土塬上刨食的人能养出来的?可她那脸色也确实难看,身上还有伤,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田福堂没吭声,眯着眼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风卷着黄土刮过,山梁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语气沉了几分:“这事不能含糊。万一是从哪个大城市跑出来的,或是……身份不对劲,咱双水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扭头朝窑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海民!海民!”
田海民是田福堂的本家侄子,在队里当会计,识文断字,脑子也活络。听见喊声,他从窑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点账本的墨迹:“叔,啥事?”
“你跑一趟公社。”田福堂朝他摆摆手,语速飞快,“把咱村捡到个来历不明女娃的事,跟公社领导好好汇报。再问问,最近有没有上头来的通知,或是哪个单位丢了人。”
田海民应了声“晓得”,转身回屋抄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路过孙玉厚身边时,还冲他点了点头。
孙玉厚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另一块石头又跟着悬了起来。
公社要是查不出这女娃的底细,那该咋办?总不能一直养在他家吧?一家五口人,口粮本就紧巴巴的,多添一张嘴,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你先回吧。”田福堂看出了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人既然在你家,就先照看着。等公社那边有了信儿再说。记着,别让她到处乱跑,也跟村里的人打个招呼,都把嘴巴严实点,别瞎咧咧。”
“哎,晓得了。”孙玉厚把满心的忧虑咽进肚子里,到底没把话问出来,只点了点头,转身又踏进了那片泥泞里。
孙家的窑洞里,精神恢复一些的苏珊正经历着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窘迫的“语言课”。
贺秀英端来一碗稠乎乎的山药蛋稀饭,冒着腾腾的热气。
苏珊小口小口地啜着,贺秀英就坐在炕边,指着碗,用刻意放慢的陕北话,一字一顿地教:“饭,这是饭。”
苏珊跟着模仿,努力拗着口音:“饭。”
“对咧!”贺秀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又指了指自己,“我,秀英。”
“秀……英……婶子。”苏珊咬着不太标准的音,尾音还带着点南方的软绵。
孙少安蹲在窑洞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脆响。
听着窑里断断续续的对话,他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这女人学话的样子,倒像个刚学话的娃娃,笨拙又有点好笑。
兰香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炕边,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珊。
她觉得这个姐姐长得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就是太白了,白得像块细瓷,看着就让人担心,生怕风一吹就碎了。
苏珊一边机械地重复着简单的词汇,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盘算。
那个“西南大学学生身份”的奖励,到底是什么来头?是系统直接在这个世界的档案里,给她“写”上了这么一笔?还是说,只是给了她一个能拿来唬人的空名头?
如果是前者,那公社或县里或许真能查到她的“档案”;可如果是后者……这个身份,就脆弱得像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正思忖着,出去了大半晌的孙玉厚回来了,一进门就把田福堂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听说已经派人去公社汇报,苏珊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感觉,就像站在审判席上,等着一个未知的结果,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煎熬。
转眼到了第三天晌午,田海民从公社回来了。他没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田福堂那儿。没过多久,田福堂就让人捎话,把孙玉厚叫了过去。
孙玉厚的心怦怦直跳,一路小跑着往田福堂家赶,脚下的泥点子溅了裤腿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