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晴,湿漉漉的黄土塬在阳光下蒸腾着清新的土腥气,混着青草的淡香漫过整个双水村。
孙玉厚揣着一肚子复杂心思从队部回来,捡到个来历不明女人的事总算跟村里报备过了。
支书田福堂撂下话,让先照看着,等女人醒了问清来路再说。
跟他一起来的大儿孙少安,跟他一样都闷着声,心里各揣着事,脚步沉沉地挪回自家那孔破旧的窑洞。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炕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抽气声,短促又带着钻心的疼,像是从梦魇最深处挣出来时,连呼吸都带着颤。
才十四岁的孙少安刚迈进门坎,闻声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
窑洞里的贺秀英手里的笤帚顿住,她边上的兰香也攥着衣角停在门边,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向炕头。
苏珊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眼睛是空茫的,没有半点焦距,只映着窑顶糊着的旧报纸,一片模糊的昏黄。
她缓了好半晌,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扫过低矮的窑顶,扫过墙壁上摇曳的灯火,把人影拉得巨大又扭曲,最后,目光定格在凑近的几张陌生面孔上。
面带忧虑、皱纹爬满眼角的中年妇人,怯生生揪着衣角、满眼好奇的小女娃,还有个身形单薄、满脸稚气未脱,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正紧张盯着她的半大少年。
空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惊骇。她茫然无措反复的确认眼前的一切,最后清醒。
她还活着,却落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绝不可能属于她认知里任何一个时代或地点的角落。
贺秀英见她醒了,连忙敛起愁容,扯出个尽量和善的笑,一口地道的陕北话裹着暖意:“娃,你醒啦?莫怕,莫怕啊!”
她说着,端过一旁温在灶台上的草药汤,“来,喝口药,你先前烧得厉害,烫得吓人哩。”
苏珊的目光死死锁在粗陶碗里晃荡的黑褐色液体上,又缓缓移到贺秀英脸上。她勉强从浓重的腔调里辨出“醒啦”“莫怕”两个词。
她没动,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话清晰却嘶哑得厉害:“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那是种软绵的南方腔调,跟窑洞里粗粝的陕北口音格格不入,像一缕轻飘飘的云,落在满是尘土的空气里。
一家子都愣住了。
除了上过几年学堂、识得几个字的孙少安,还有年轻时走西口、听过些南腔北调的孙玉厚;贺秀英、兰香,连缩在炕角的老太太,都张着嘴,脸上写满了茫然,她们一个字也没听懂。
蹲在门口阴影里的孙玉厚,捏着烟袋杆的手猛地一紧,烟锅里的火星簌簌往下掉。
这女娃的穿着打扮、细皮嫩肉的模样,本就透着股“不对劲”,这口音更是坐实了,绝非本地人,甚至连北边的都不像。
苏珊看着眼前几人,没注意到阴影里的孙玉厚和炕角的老太太的反应,强忍着眩晕和浑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放慢语速,边说边比划手势,“是你们救了我?”
孙少安从震惊中回过神,努力板正自己的口音,一字一顿地答:“嗯!下大雨,你躺在东拉河沟那儿,我背你回来的!这是双水村,我是孙少安!”
苏珊怔了几秒才消化完这些信息,喉咙干得发疼,哑着声轻道:“谢谢你。”
十四岁的孙少安,看着这个苍白脆弱得像株经不起风吹的麦苗的陌生女子,头有点痛。
他想起背她回来时,那身料子古怪的衣裳,还有那细得让他不敢用力攥的手腕,忍不住追问:“你是哪的人?叫啥名字?咋一个人跑到这我们这黄土塬来了?”
苏珊听着这一连串问题,再看向窑洞里斑驳的土墙、破洞的芦席,还有孙家人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好像穿进年代文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穿进某个年代剧里。
她思维发散,从年代联想到黑户、来历不明、缺衣少食、贫穷……刹那间,被姚世卿莫名其妙弄死怨恨,都被眼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压了下去。
而她唯一的依仗,只剩那个不知还在不在的签到插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