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安见她迟迟不答，只是眼神发空，以为她还没缓过神，有些无措地扭头看向父亲。

孙玉厚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一寸寸审视着炕上的女人。

这人皮肤太白太细，手上没半点老茧，那身换下来的古怪衣裳，料子更是见都没见过……这绝对不是附近十里八乡，能靠刨黄土过日子的人家养出来的娃。

支书让先照看，可这人底细不明，终究是个烫手的麻烦。

“少安，”孙玉厚磕了磕烟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再问问。叫啥，从哪儿来，家里还有啥人。问清楚了，才好跟支书交代。”

孙少安点点头，转回身对着苏珊，尽量把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珊又不是聋子，虽然听的不顺畅，需要慢几秒来反应，可这带口音的普通话它也是普通话。

“水……给我点水。”她嘶哑着开口，借着喝水的间隙，集中所有心神，在心底默念：“签到。”

短暂的静默后，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里响起：「签到成功。获得：西南大学学生身份。」

苏珊心里咯噔一下。

大学生身份？名字呢？细节呢？专业和籍贯呢？为何会流落至此？不问还好，一问处处都是漏洞。

更何况，她实际只有中专护理学历，知识早大半还给了老师，平日里的本事，不过是杀鱼剖蚌的手艺，要怎么扮演一个大学生？

这签到插件给的东西，简直是在给她出难题。

她喝完水，把碗递还给贺秀英，低声道了谢。

然后迎上孙少安询问的目光，还有孙玉厚不动声色的审视，她缓缓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又茫然：“我只记得自己叫苏珊……头很疼……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摔了……然后就……”

话没说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被面，面上流露出一丝痛苦与迷茫。

失忆，这是她能想到的，暂时拖延时间、观察处境的唯一办法。

孙少安愣住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啥都不记得了？”

苏珊轻轻点了点头，眼帘垂得更低，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孙玉厚的眉头皱得更紧，吧嗒烟袋的节奏明显快了几分。炕角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也微微眯起，目光落在苏珊身上，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锐利。

失忆？这话听着就悬乎得很。这女娃说话时那飘忽的眼神，还有那过于“标准”的虚弱姿态……

孙玉厚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隐约觉得，这“不记得了”的背后，恐怕藏着不少猫腻。

可再看这女娃苍白的脸色，还有身上没好利索的伤，又不像是完全装出来的。

“先让她歇着吧。”孙玉厚最终沉声道，把烟袋锅在鞋底狠狠磕了磕，“烧还没退利索，折腾也没用。等好些了再说。”

他站起身，对贺秀英吩咐，“给她弄点糊糊，别饿着了。”说完，又深深看了眼炕上的苏珊，眼神复杂难辨，佝偻着背，脚步沉沉地走了出去。

贺秀英叹了口气，转身往灶台边忙活去了。兰香依旧怯生生地躲在孙少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姐姐”。

苏珊装虚弱，半眯着眼一副无力的样子。

身下的芦席破旧不堪，硌得她浑身骨头疼。身上盖的被子又硬又沉，散发着陈年的汗味和土腥气。

她诸多嫌弃，但暂时都没心情嫌弃。她此刻有的，只有对未知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