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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西北锤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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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好奇心和一种莫名的紧张驱使他。他放下沉重的柴捆,小心翼翼地滑下陡坡,蹚着已经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靠近那团东西。

是个人!是个女人!

她侧躺在泥水里,半边脸贴着地面,长发散乱,遮住了面容。

身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奇怪的单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裹在身上。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她的身体看起来冰冷僵硬。

孙少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

她是谁?从哪里来?怎么躺在这?

“喂!喂!你醒醒!” 他蹲下身,大着胆子推了推她的肩膀。

入手是一片冰凉,还有不正常的滚烫从冰凉下透出来。她在发烧,烧得很厉害。

女人毫无反应,只有眉头似乎因触碰而极其痛苦地蹙了一下,嘴里发出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混杂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孙少安慌了。

他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倾盆的大雨,又低头看看这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陌生女人。

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这沟里的水涨得飞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淹没,就算不被淹死,这高烧和寒冷也会要了她的命。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大的成年女子,要如何把她从泥水里弄出去?

孙少安咬了咬下唇,那嘴唇因为淋雨的寒冷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犹豫太久,父亲从小教导出来的责任感和天生的善良,在这个瞬间压倒了对陌生和困难的恐惧。

他使尽全身力气,先将女人从冰冷的泥水里拖出来一些,让她靠在相对干燥的沟壁。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抓住她两条冰冷僵直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背上拉。

女人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重,也比他想象中更轻,那是一种矛盾的、属于濒死之人的沉重与虚浮。

他用尚显单薄的脊背,轻松将她背了起来。这个女人,并不比自己那捆柴火重多少。

雨太大,泥泞的泥水吸着他的光脚,让他摇摇晃晃。女人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窝,滚烫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他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再轻的人,背着在雨夜往坡上爬都是费力的,更何况他饿着。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凭着胸口一股“不能让她死在这里”的狠劲,手脚并用地往沟上爬。

滑倒了,就用膝盖顶着泥地,死死稳住,再继续向上。雨水和汗水、泥水混在一起,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当他终于背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连拖带爬地重新回到路上时,已经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迅速上涨的沟水,心有余悸。不敢休息,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的人,这次,他一手反托着她,另一只手竟然还没忘记拖上他那捆沉重的湿柴。

迈开打着颤的双腿,朝着双水村,朝着家里那孔虽然破旧却能遮风避雨的窑洞,一步一步挪去。

这段路,是他短短十来年中,记忆里最长、最沉重的一段。

脚底板被碎石硌得麻木,冰冷的雨水不断浇在身上。背上的女人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痛苦而迷茫。

孙少安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低声念叨着,不知是安慰她还是给自己打气:“就快到了……撑住……就快到了……”

当他终于看到自家窑洞窗户透出的、那一点在狂暴雨夜里微弱却无比温暖的煤油灯光时,眼泪几乎要和着雨水一起冲出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用肩膀撞着门板,带着哭腔大喊:“爸!妈!快开门!快啊!”

门猛地被拉开。父亲孙玉厚举着油灯,母亲贺秀英惊慌的脸出现在门口。灯光照亮了门口泥猴般的儿子,以及他背上那个生死不知的陌生女子。

“老天爷!这是咋了?!”贺秀英惊叫一声。

“沟里……捡的……快不行了……”孙少安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腿一软,差点连同背上的人一起栽倒。

孙玉厚连忙上前,帮着他把女人弄进窑里,放在烧着炕的里间。奶奶也颤巍巍地过来看,少平的妹妹兰香吓得躲在母亲身后。

窑洞里顿时忙乱起来。

贺秀英也顾不得问许多,赶紧手忙脚乱地给这陌生的女人换下湿透的衣服,找了件旧褂子勉强换上,用干布巾擦拭她冰冷滚烫的身体。

孙少安瘫坐在灶火前的矮凳上,浑身脱力,看着家人忙碌,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孙玉厚看着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的女人,又看看累得快虚脱的儿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份天大的麻烦。这女人来历不明,还病成这样……

“少安,你……”孙玉厚的声音干涩。

“爸,她快死了。”孙少安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那双少年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和固执,“我看见了,不能不管。”

贺秀英摸了摸女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爸,去烧点姜汤,再把柜底那点草药找出来熬上,救人要紧!”

孙玉厚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去灶台忙活。奶奶也挪到炕边,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女人的脸,念叨着:“可怜的娃,造孽哦……”

孙少安慢慢缓过气,挪到炕沿边,看着这个被自己冒雨背回来的陌生女人。

她依旧昏迷着,但换上了干爽衣物,躺在温暖的炕上,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唇偶尔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为什么……”

孙少安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把一个快要死掉的人,从冰冷荒芜的土沟里,背回了这个虽然穷困却还有一丝温暖的“烂包”之家。

窗外的雨,敲打着破旧的窗棂。

窑洞内,油灯如豆,灶火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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