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臭着脸,转身不再看两人,拖着步子朝寨子东头走去,佝偻的背影透着股灰溜溜的恼怒。
苏珊和姚世卿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苏珊心里那口堵着的气,终于畅快了些。她看着前面坎普叔蔫头耷脑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姚世卿沉静的侧脸,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用一场不见硝烟的言语交锋,硬生生扳回了一城。
虽然代价是凭空多出两个“弟弟”,那点家产也一分没捞着……
寨子东头比坎普叔家那边更显破败。
老岩桑家的竹楼歪歪扭扭的,像是风一吹就要塌,楼下堆着些破烂的家什,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蜷在墙角,见了人,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坎普叔站在楼下,没好气地朝黑黢黢的楼梯口喊:“阿芒!阿芒!死哪儿去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身影才迟疑地出现在楼梯口。
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明显不合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赤着脚,脚趾缝里还沾着泥,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亮得惊人。
他带着怯生生的警惕,望向楼下三个陌生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臭着脸的坎普叔身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耗子。
“下来!”坎普叔不耐烦地呵斥,“给你找了条活路,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儿子了,赶紧下来磕头!”
阿芒没动,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摇摇欲坠的楼梯扶手,那双大眼睛里,警惕迅速被一种深藏的惊恐和茫然取代。
他像只被困在角落的小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活路”,到底是福还是祸。
苏珊看着那孩子单薄的身影,一丝怜悯从眼眸里漫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姚世卿也在看阿芒,脸上依旧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他只是对坎普叔淡淡道:“叔,别吓着孩子。”
坎普叔哼了一声,悻悻地闭了嘴,随后才语气稍微平和了些,粗粗跟阿芒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苏珊也走上前,放柔了声音,用刚熟练不久的寮语,耐心地跟他说了一遍,末了,轻声问他愿不愿意。
暮色四合,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歪斜的竹楼和楼口那个小小的、紧绷的身影,一同吞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协议算是达成了。
但空气里弥漫的,并非尘埃落定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沉重,混合着妥协、不甘、未知,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淡淡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