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顶着“老实人”名头，实则没少欺负他的坎普叔，那句“给你找了条活路”落下时，阿芒混沌的脑子里，总算懵懵懂懂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这哪是活路，分明是天上掉馅饼。

姚世卿看着他紧绷的小脸，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要是同意，过继给我妻子过世的父母当儿子，就能分得四亩咖啡地、一亩水田，还有半座老屋的使用权。”

苏珊在一旁补充，声音软和：“这些都会写进文书里，明天拴线仪式前，先去县里把地契过到你名下。”

两人齐齐看向他，问：“愿不愿意？”

阿芒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蜂群蛰了，嗡嗡作响。

四亩咖啡地，一亩水田，还有房子……白给的？

他攥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眼睛瞪得溜圆，还没从这惊天的惊喜里回过神，就又听见姚世卿说：“今晚跟我们回县城住一晚，明天仪式前，给你买两套合身的衣服鞋子。”

他想问问能不能带上家里那条瘦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哪还顾得上别的。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屁颠颠跟在两人身后，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却走得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连第一次坐汽车的新奇都被他撇到身后。一路走出好远，他还忍不住凑上去，拽着姚世卿的衣角，小声地、反复地确认：“叔……不，姐夫哥，真的……真的给我一半？”

“白纸黑字，按手印。”姚世卿回答。

阿芒第一次到县城，第一次住旅馆，第一次进县医院，第一次进公所。

很多个第一次，但都不及他手里这份盖了章的地契。

苏珊准备了两人份的衣服鞋子，还有给阿明的礼物——床单被套和一些家具。

又是一路颠簸，皮卡车卷着尘土停在老屋前时，拴线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供桌摆在了连夜打扫干净的老屋正中，新采的咖啡花和芭蕉叶衬着糯米团，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耶泡和两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坐在上首，见了他们，微微颔首。

阿明穿着一身明显是新做的、但不太合身的蓝布衣服，站在坎普叔身后。

他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视线扫过从车斗里跳下来的阿芒，尤其是在看到阿芒身上那套虽不昂贵却干净合体的新衣新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就别开了脸。

坎普叔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像糊上去的面具，有些发僵。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阿芒，又看向姚世卿和苏珊：“回来了？正好，时辰快到了。阿芒……”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这个新的称呼和身份，“去那边，跟你……阿明哥站一块儿，听耶泡的吩咐。”

阿芒还沉浸在怀里那份地契带来的、滚烫的不真实感里，又被眼前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看向姚世卿，得到后者一个“去吧”的平静眼神后，才捏了捏拳头，走到阿明旁边，规规矩矩站好。

阿明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生分的距离。

拴线仪式开始。

耶泡苍老而含混的诵经声在烟雾缭绕的堂屋里回响。繁琐的步骤逐一进行：向牌位敬告，讲述过继缘由，为两个新“嗣子”手腕拴上象征祝福和羁绊的白线。

坎普叔的声音在此处格外洪亮，仿佛在向全村宣告他的“大义”，三亲六戚捧着他，说他善良。

轮到阿明和阿芒上前，给牌位磕头，然后转身，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姚世卿和苏珊敬茶。

阿明显然排练过，动作虽有些刻板，但还算流畅。

轮到阿芒时，因为激动，他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太紧张了，眼睛不敢看人，只死死盯着地面，直到听见苏珊温和地说“好，乖”，才慌忙把茶递过去。

姚世卿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按照规矩，将两碗米酒分别递给阿明和阿芒。

阿明接过，一饮而尽。阿芒学着样子，也喝了下去，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