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叹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我怎么舍得责罚你,只是你这一举,叫外人看了,不免觉得我们卡萨家族过于不睦,让我很难办啊。”
唯一的孩子。
是了。
他的好妹妹已经在两天前风光大葬,现在举国都在为她哀悼,星网大屏中央还在播放着她的生平。
星网上的死因归结于病逝,只说她前些年很少露面,皆因她在治病,本来圣主以为她的病症转好,放她多见见人,不曾想竟是回光返照,于前几日骤然离世。
简单的病逝两个字,囊括了她生前的一切痛苦和悲愤,那些不甘的言语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无人知晓,他们亲爱的圣女,有多么厌恶这些制度,又有多么强烈的愿望想要成就点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了。
祭典上,圣主满面悲痛,整个人都苍老的几岁。
典型的悲痛形象,一句话没说,却让他的形象彻底立住。
他戴着面具,站在监摄前,对着所有的镜头,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妹妹,艾蒂拉·卡萨,从小备受宠爱,拥有着最美丽的皮囊、最自由的灵魂、最伟大的理想。
她生前试图拼尽全力为我们的公民做出点什么,她希望公民的生活更幸福,希望在她的引领下,时代能够向前迈进一大步。
对于她的离去,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比悲痛,她值得被铭记,也值得被歌颂。
我在此,恳请诸位为她悼念,愿她往生极乐,愿世间再无苦难。”
圣子此话一出,倒是笼络了公民的心,爱戴他的呼声甚至传到了圣主的耳朵里。
走下高台的时候,他听见他的那些叔伯公爵们的议论声,他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圣女是他杀死的。
他们鄙夷他道貌岸然。
暗地里咒骂他是弑亲的恶魔。
他们朝他投来难以言明的嫌恶目光。
他记着了。
他一个一个都记着了。
他记得这些人的眼睛,记得这些人的目光。
艾蒂拉没有了。
离清山也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疯了一般抢掠他们手中的权利,尽数呈交给圣主,给他最敬爱的父亲。
圣主需要他这么一把刀,只是他自己选择了出鞘。
圣主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他。
圣主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成了最听话的猎犬。
穆西离去的时候,没有回到自己的殿里,而是来到离清山的屋子里,屋子里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他没有叫人动,上面似乎还带着离清山的气息。
清冽的,羞赧的,慌张的。
他换下一身干净外袍,扯下面具,小心地躺在他的床上。
嗅着那所剩无几的,离清山的气息。
他只有在这里才能睡着了。
他今天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所以奖励自己来这里一趟。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弄脏这里。
他没有戴拿肮脏的面具,身上也是干净的。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要是桌上的花艳一点就好了。
要是这里暖一点就好了。
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的眼角滑下泪水,无可抑制地,整个人脊背都开始轻颤,无声地开始思念。
他亲自葬了离清山,就在他院子里的那棵树下,离清山喜欢那儿。
离清山会难过吗?
他没办法为他光明正大地祭奠。
他会怪他吗?
做了这么多错事,竟然还活着。
他会恨他吗?
恨他从前对他那样糟糕。
别恨了好不好?
他好痛了。
每一次回忆从前,心口就像是被人生生拿刀子剜去一块肉,血淋淋的疼。
但他不得不去想,他得靠着那些回忆才活得下去,才能知道他为什么活着。
就是太疼了。
离清山,你从前也这么疼吗?
……
圣殿。
保睿将圣主从高座上抱下来,随口道:“圣子最近是不是太过猖狂了?”
圣主却缓缓笑了:“猖狂有什么不好,他从前就是太过傲慢,眼里容不下东西,经此一难,他成熟了很多,不是么?”
保睿也笑了:“都是圣主您教导有方。”
圣主眼神幽深,脸上的笑容莫名透着一丝阴冷:“他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