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西域。
大漠深处,头戴毡帽的灰眸老巫师在观星台夜观天象,神色复杂。这日,西域最大的采玉祭盛事迟了月余,终于再次兴办。
今年玄玉阁只有宋繇前往,没有玄郎君,也让采玉祭少了不少看头。精绝派了使者前往于阗,但暗中精绝派出去更多的,却是前往凉州的探子。
每月十五,是新王拜访巫师纥那的日子。
继承王位一年,他对这位老巫师很敬重,国王静静地站在观星台后侧,很有耐心地等着灰眸巫师祭祀结束。纥那巫师佝偻着身子,回头回望国王,半晌未有开口。
直到他看见王停下手中的转珠,那双孤寂的眼神睁开,含着一丝哀伤,老巫师才蹒跚走来。苍老的声音响起:“沙迦牟韦,……还是放不下么?”
精绝国王满脸髯须,身材高大却瘦削,正是失踪已久的沙迦牟韦。这位沙漠硬汉从昔日的淡然从容,变得如今沧桑虚弱,咳嗽了几声,沙迦牟韦才缓缓开口道:“纥那,不要忘了您答应过我的。”
老巫师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老迈。
“天降异象,岁星(木)亮眼,象征生命与新生的祖慕祇降临,那人早就是被选中的祭品,十六年……已是天神对你们的厚待。”
沙迦牟韦作为仅剩的精绝王室后裔,流亡回国的道路充满荆棘,他的父王为了从黑铁骑手中救出沙迦牟韦和善爱的尸身,自愿与魔鬼做了交易。
这么多年的守候,他是真的想与善爱一辈子隐居下去,然而一切天注定,在善爱决意回精绝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老巫师纥那预言的传说,终是回到了预设的轨迹。
善爱出了祖慕海,身死异乡。
他的父王,也死了……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一年来,正如纥那所言:岁星、荧惑接连出世,然后就发生关内乱战,诸侯割据。
年初,又传来辛夫人“暴毙”的消息。
纥那看得出,天空斗转星移,尚无转还。
荧惑现世乃大灾之相。玄郎君有意保护祖慕祇,隐瞒她仍然在世的消息。精绝王是为数不多知道辛夫人下落的人,但沙迦牟韦也对此守口如瓶。
“荧惑(火)出,天现红光,主兵主乱,这是命数……怎是一个‘诈死’所能扭转?”
纥那老如树皮般的手,抚上刻满吐火罗文的一片金箔,默默地念道:“五星出东方,利中原……玄郎君无法逆天,镇星(土)接而出现,正是束缚与逃亡的征兆。”
沙迦牟韦眼神越发暗沉,他知道最后的结局——太白(金)和辰星(水)的时机快到了。
五星现,利东方,亦利西方。
“还有,最后两颗星……”老巫师双眼泛红,瞪大看向已是半头华发的国主,不由语气犀利起来,“太白,是晨星与昏星之光;辰星,掌智慧与时序……沙迦牟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用阳寿换来天机,你也在天神面前发过毒誓,为了全族人的命,王还要犹豫吗?”
沙迦牟韦眸光一凛,攥紧佛珠,抬头对上老巫师那双浑浊的眼。老巫师纥那看得出王下不了决心,冷言道:“王,若再犹豫,我们的族人和家园都将失去。无论如何祖慕祇将被命运指引而来,到那个时候,你答应我,不要阻拦。”
沙迦牟韦明白纥那的意思,点了点头。
他骗了善爱一辈子,她寻了祖慕祇十六年。祖慕祇的传说,就是善爱的催命符,让她背负有罪的诅咒,实为祭品的命运,善爱的一生注定是悲剧,是精绝王室献祭的阴谋。他爱她,却终救不了她。
善爱在临死前,知道了真相,反而释然。
她感激沙迦牟韦十六年的陪伴,半点不提欺骗之事,她知道,最苦的其实是沙迦牟韦。她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求沙迦放过祖慕祇。这个从天而降的孤女,实现了善爱回家乡的心愿。
善爱无罪,阿祇又何其无辜?
她们,谁都不该背负莫须有的罪责。
遥远的凉州大地,一夜入秋。
黑色马车出了三门板行驶在荒漠上,车轮发出吱呀声。天高云低,时光荏苒,相守不相识。
李暠几次施针,总算稳住了铃月的胎相,药箱里有她自制的祛风安胎药丸,铃月服用后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直到下午,她才被胎动惊醒。
衣袖里她的指节抓得发白,腹内的孩子今日似乎特别烦躁,动个不停。七个月的腹部藏在衣襟下,每一次车轮碾过石子,都让她痛得暗握指节。
李暠目光时刻扫向山路两边,知她醒了,铃月咬牙,没有出声音,李暠也不点破。失去记忆时的惶惑,记忆恢复后的恐惧,肚中孩子的阵痛,以及对李暠复杂如潮水的情感,一时令她难以招架。
还有一件事,她没想好:怎让他知道真相?
想不通,就先不去想……
偏这时孩子踢了她一脚,铃月隐忍闷哼,李暠怔住片刻,心像被风打痛。随后,他低头轻声:“若撑不住,告诉我。”
那一瞬间,铃月的喉头像被刺住,险些落泪。
旁边拉姆草放松身心,正睡得香甜。她们二人相依靠在马车内侧的角落,李暠靠近车门,闭目养神。夏末的温差大,窗帘被风吹起,从遥远的天空传来一声鹰鸣。
车外,祖弇小声提醒:“主公,有飞鹰传书。”
“嗯。”李暠睁开眼睛,轻哼回应。
很快,有巨大翅膀扇动落下的声音,李暠接过祖弇送进来的纸条,原来是玄羽衣三十六骑的首骑——天魁,传来的消息。
“战马就位。”
简单四个字,解了敦煌屯兵的燃眉之急。
李暠舒展眉梢,不再犹豫道:“去阿克苏山谷。”
窗外尽是白茫茫的沙砾土地,远方是连绵的祁连山脉。天气干爽,一行人马越过戈壁,行过河流,天黑前终于看到阿克苏山谷的入口。
山谷尚在远处,山谷前却已黑压压聚满了西郡逃来的难民。饥饿、疲惫、绝望、恐惧在空气里发酵得几乎要点燃。尘土飞扬,哭声、叫喊声、乞求声混成一片,然而,山谷前的尧乎尔士兵彪悍冷酷,没有王的指令,他们万不敢放流民入谷。
他们的王,正远赴千里征战张掖,与吕凉军混战。
铃月挣扎着身子想要起身,李暠伸手阻拦了她,温柔的大手小心搀扶她靠坐在黑色马车中,他并不在意铃月刻意的躲避与沉默。
“不要动,好生休息。”李暠为她盖上毯子。
一路上,铃月很难把握好自己看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缄默,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就在眼前,她没法永远逃避,只好淡淡说了句:“多谢。”
外面的嘈杂吵醒了拉姆草,小女娘偷偷掀起车帘,首先映入眼帘熟悉的景致,心中一喜。
“阿姐,我们快到家了。”
流光圣女装扮华丽,拉姆草珠翠满身地刚一露头,就被带领流民跋涉而来的天枢发现。其实,天枢早已欣喜发现自家主公和玄羽衣兄弟们,黑色马车一出现,年轻人眼睛一亮,人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跑来。流民中的不少人,也发现了来人踪迹。
黑色马车没有明显的标识,玄羽衣的铁骑护卫威武霸气,流民不敢轻易招惹,但他们将入谷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铃月微微皱眉,对李暠道:“人是我带来的,让我来应对吧。”李暠知她心意,见她要起身,还是小心地拦住她,“若你愿救,我为你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