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天枢便来到马车前。

他拱手行礼，举着一支袖箭激动地喊道：“主公，我看见夫……”夫人，尚未出口。

车帘打开，天枢看见李暠和铃月并在其中，立刻咽下半句话，手伸在半空，很是尴尬。这支袖箭，本是铃月送天枢入谷的信物。可惜晚了一步，尧乎尔王刚刚出征，天枢没舍得把夫人送的东西交给别人，所以才和流民一同困在谷外。

事没办妥，还被夫人抓了现行。

马蹄不耐的玄羽衣众将，满眼都是对三十六弟怒其不争的鄙视，天枢素来沉不住气，以为他这次和李四郎磨练一下，学了本事，结果还是改不了毛躁的脾性。

铃月假装看不出异样，客气道：“多谢天枢将军。”

天枢小脸一红，憋着嘴：“夫，夫人，不要谢我……”

昨夜，铃月草率了。

她私自带两千流民回谷，最好与王见上一面，亲自解释一下。没想到，半路被沮渠男成发现了踪迹。她曾试图引开沮渠男成的黑铁骑，给天枢他们争取时间，然而沮渠男成追逐的目标，根本不是流民，始终是她自己。

清晨，尧乎尔王率兵而来，远远的看见她与沮渠蒙逊对峙，便在临行前对她挥了下马鞭。

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星夜应是接受了流民。

尧乎尔王受命于段业，又有准岳父——秃发乌孤的护航，与匈奴共同对战吕凉军，对胜利志在必得。出谷前，星夜提前留喀龙在谷中镇守，关于流民的安置，显然星夜信任铃月的能力，才将老阏氏最宝贵的信物交给她。

阿克苏山谷易守难攻，铃月招呼流光圣女，“拉姆草，过来。”她在拉姆草耳边低语，小女娃点头。

铃月从她的头上摘下一颗东珠，那是老阏氏的心爱之物，“流光圣女会亲自带流民入谷，有劳天枢将军的关照。”

天枢看了主公的脸色无异，这才放心回到玄羽衣。

随后，铃月脱下自己素衣罩着的流光锦，交给李暠道：“请将此物悬于车外，流民自会心安。”

李暠自然地接过流光锦，如她所说悬挂在黑色马车外。流光锦是流光圣女的圣物，日光镀上了一层流动着的五色光，尽显高贵与奢华。

人群涌来，看见此物好像看见救命神谕，

众人齐齐跪拜，高呼：“流光圣女，法力无边。”

铃月给拉姆草了一个眼神，拉姆草会意，在千呼万唤中很有派头地走出马车，小小女娘端立高处，接受信奉者跪拜。

无需多言，圣女高华得惊心动魄。

玄羽衣傻了眼，谁都不曾想到对付最难控制的人心，还有这样的操作？！

主公说她不是夫人，可玄羽衣心如明镜。

车外喧哗，车内只剩安静的两人。

李暠水墨画般的容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干净的手指拂过白色的衣袍，眉色浅淡，嘴角略弯，深邃的眼睛看向铃月，好似两潭漩涡，又似星河翰翰，端得是清辉映世，风华照人。铃月只看了一眼，便慌乱避开，对那样强烈的情感，她没法视而不见。

半年来，玄盛瘦了许多，墨色的发丝中居然隐有一点华发。他的唇色很淡，简直可以用苍白来形容，对于失忆的人光阴似流水，而对于失去的人，又是怎样熬过每个日夜？

就在铃月与他对视，慌乱而逃，假装落在车帘缝外的那一瞬……李暠的眼神，突然像静止的漩涡有了生命，星河流转繁星熠熠，眼前人好似初绽的莲，她的眼神太熟悉！熟悉到令人惊喜到心痛！

铃月压下慌乱，没有意识到李暠心绪的变化。

李暠看上去依旧温和，喧声掩饰了声音里的悸动，好像在唤她的名字。

铃月的注意力都在拉姆草身上，并没敢再分神给李暠，信仰的力量，强大到一个稚童拥有胜过千军万马的力量。

攻心为上，《孙子兵法》诚不欺人。

山谷的入口，因着一颗东珠，终于缓缓打开。

两千流民终于有了收容之所，这些老少在石坡下彼此搀扶着，向新的人生走去。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正是李暠心中所愿。

没多久，大巫亲自出谷迎接流光圣女与铃月使者。

尧乎尔王不在谷中，李暠不便久留。他与沉默的大巫隔空拱手，然后对身旁之人道：“玄盛就此告辞。”

经此一番远行，铃月气色白的有些透明，她扶着车栏缓缓走下马车，故意忽略玄盛眼中的波澜，寻回作铃月时的淡定。

李暠护着她，两人却小心保持着距离。

铃月感激道：“李家主，或许该称您李大人，多谢一路护送。”

山谷的风沙吹动李暠的衣袖，也吹乱他的眉间。

“铃月，唤在下玄盛便可。”

他送上披风，铃月婉拒他的好意，“李大人，不必客气。”李暠的目光深得像将夜未明，收回手，诚恳地说道：“这次奉大都督之命重整西郡，对百姓本该危必救，不乱杀，玄盛替子民感谢铃月高义，两千流民得以活命，全仰仗圣女法力无边之福。”

铃月笑容和善地望着他，明知玄盛在调侃，却不敢像以前那样揶揄回去，他们始终殊途同归，但她终究是独立于命运之外的人。

无牵绊，就得舍得放下。

铃月望着山坡上的难民，微微一笑，”铃月有私欲，不如李大人重义。”她把手放在腹上，像铃月，而不是祖慕祇那般开口说：“玄盛兼爱天下，铃月只为……救夫。”

这句话，像一柄温柔而锋利的刃。

李暠有些失神，袖口里握紧手指，笑容隐去。

铃月并不想伤他，但李暠是聪明人，她不知道祖慕祇该如何才能骗过他，于是用了最残忍的方法。

李暠心中苦涩，面上风轻云淡，“贤伉俪……情深，令人称羡。”

天色将暗，大地静默。

暗色天幕有四颗星忽明忽暗，远处等待的大巫宽袍印着袍纹，浓墨重彩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心却提了起来，他看向铃月与李暠告别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十六骑安静地站在另一侧，默默等候。

沉默良久，铃月疏离道：“风有路，人也是……“

话音才落，沉沉的天际线忽地出现一群人影。

人数不多，有老有小，颇为狼狈不堪地朝谷口而来。铃月的裙裾被风吹起，腹中隆起的弧度在暗光下格外明显，人群中似有人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天枢忍不住激动道：“是，是天启，还有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