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蒙逊着玄铁轻甲,面带恐怖的修罗面具,一双鹰目锐利得能穿破沙雾,黑发在风中飞扬,额前散落几缕发丝,更显那份冷厉与桀骜。
他勒马而立,目光越过千军,直直落在对面那道风中不动的身影——李暠。
两人视线在旷野里一触,像两把横空出鞘的利刃撞击,空气立刻紧绷。马鞭一甩,沮渠蒙逊骑马而来,像是等待了很久,停在黑色马车前方不远处,忽然开口道:“她人呢?”
李暠轻功一跃,神色泰然地落在沮渠蒙逊面前,风吹起李暠的衣袍,飘然欲仙。
沮渠蒙逊抬手,示意部众暂缓。
“不要再说,她死了。”他与李暠对望,眼底的恨意冷得像冰层下的深水,低声道:“我不信,祖慕祇会死。”
不远处,传来沮渠男成的冷笑,他颓废地坐靠在一块石头上,疲惫和外伤折磨得他几近瘫倒,此时他的眼睛里却满是兴奋,笑道:“祖慕祇当然没死,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怀了孩子。”
一片寂静。
就在李暠护着祖慕祇下车时,他留意到祖慕祇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察觉她体态轻微的变化——步伐、呼吸、体态,甚至战马颠簸时她下意识压抑的疼意。
没错,祖慕祇有孕。
昨夜,舍蓝蓝曾欲言又止,只说他一看便知。
沮渠男成划花了她的脸,却因此留了她一条命,正如舍蓝蓝所说:祖慕祇,没有死,她是被金屋藏娇了。
那女人是沮渠蒙逊的软肋,借刀杀人虽然老套,但他如今元气大伤,根本斗不过沮渠蒙逊。李暠对沮渠蒙逊有夺妻之恨,最好两人能斗个你死我活,他也好渔翁得利。果然,事情朝着沮渠男成期待的方向发展。
闻言,怒马扬蹄的沮渠蒙逊眼神骤变。
先是惊喜,接着又是暴怒……
沮渠蒙逊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部众,严阵以待。他的眼神变得极冷,阴鸷的神情像一头被刺激到极致的野兽,低吼道:“把人交出来。”
风在荒原上越吹越大,猎猎作响。
唯有李暠,静静立着。
死而复得的激动,沮渠蒙逊的声音痛中带着期待,他以为李暠会盛怒、会阻拦,但李暠没有举剑,没有怒喝,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沮渠蒙逊与马车之间,用沉默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挡住了沮渠蒙逊的探寻。
片刻,李暠开口道:“临池侯,别来无恙。”
凉州风云变幻,自从段业被沮渠男成推举大都督后,便收编北凉所有反叛吕光的势力,自立北凉建康,年号神玺。沮渠男成有从戎之功,被任命辅国将军,同时敕封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临池侯,委以军国重任。李暠受封敦煌太守,镇守西北要塞。
段业并无军权,全仰仗门下侍郎马权和匈奴势力周旋,对凉州其他势力也是极尽拉拢。
沮渠蒙逊摘下修罗面具,并不屑与李暠寒暄,冷声道:“我知道她在你的车中,李暠,祖慕祇不属于你。”
李暠长剑微微下垂,风吹过那如山般稳固的身影,风从他的衣袍间穿过,他微微侧头,语气有几分难掩的哀伤,“半年前,吾妻与长子李潭意外离世,大都督亲自吊唁,追封其为李氏辛夫人与世子,临池侯莫非连大都督都质疑?”
拿段业来压他?
沮渠蒙逊勒紧赤鬃马,眼神越过李暠聚焦在黑色马车中,风沙在荒野上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猛兽,将他的声音卷入马车中,“阿祇,跟我走。”
马车中没有动静,沮渠蒙逊与李暠对峙的气氛尚未褪去。现在不是和李暠撕破脸的时刻,沮渠蒙逊的耐心快要用尽,忽地抬手像后方示意,匈奴兵便推着一个衣衫褴褛,只剩半口气的瘦弱男人出来,像丢一块破抹布似的,将人摔在地上。
沮渠蒙逊像是笃定马车之中,正是他要找的人,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说:“此人自称长安白举舟,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流民,身上有半颗据说是流光圣女所赐的神药。呵,什么神药,明明就是于阗大祭司的还魂丹配方,在蓝毗尼宫……是我亲自教你的。”
说着,他一鞭子抽去,白举舟惨叫一声。
“是,药……乃圣女使者所赐,她还给死去的流民唱……唱诵安魂曲,大人,我已经按……按您的吩咐说清了所有我所知的,能否让我去……死。”
白举舟绝望哀求,他所求不过是与妻子死同穴,却被这些匈奴人威胁来此。
沮渠男成觉得此情此景甚是好笑,瞥见李暠,风沙映在深邃的眉眼,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不由讥讽说:“玄郎君,好涵养,不如将尊夫人双手奉上,以换偷生?”
蒙逊怒火翻腾,抽刀指向李暠,“今日阿祇若不和我走,我大军将夷平此地,挡我者……死!”
李暠语气平静,稳而决绝,“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时,黑色马车的门帘动了动,里面传出动静。女子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柄细刀插进了两人的心里,“他没有骗你。”
车帘掀开,蒙着面纱的女子被扶着,缓缓走出来。
蒙逊猛地抬头,她的声音,她的身形,像一道天雷砸在沮渠蒙逊的胸口。
“放那位白郎君走吧。”女子握着拉姆草的手,努力让自己站得稳,“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不是……祖慕祇。”
说到这里,女子放下脸上的面纱。
她的面容,她的眉眼,还有额间优昙婆罗花痕,明明与祖慕祇一模一样,偏偏眼神里没有爱恨,她与李暠等人离得不远,可是冷静又疏离的神情,没有对他们中的任何人有何异样。
“我叫铃月,我不认识你们。”
她说:她不认他,亦不认李暠。
沮渠蒙逊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狠狠撕裂。
即便沉稳如李暠,脸色也变得惨白,这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却无法阻止。
铃月的手无意识地落到腹部。那动作小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像利刃刺进蒙逊的心。沮渠蒙逊握住刀柄,默默看着熟悉的容颜,一步步走近,声音发冷,却在颤抖。
“就算你忘了我、忘了从前,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