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打扮并非中原人,一个个高大威猛却像个木头人,他们有的脸上带着鞭痕,流血的伤口尚未处理,帐篷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呼号声,“啊,我不想死,孩子我不要了,不要了……”那声音很高亢,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星夜,星夜……你在哪里?快救救我!”
很快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异族语言的咒骂声。
铃月面容凝肃地对护卫说:“再不让我进去,你们主人的身体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护卫们互相对视一眼,好在大巫听到了动静,亲自迎了出来,“铃月来了,快进来。”
正巧,拉姆草也带着药箱急匆匆赶了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铃月,好像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大帐内,阏氏焦急地守在床榻前。
铃月很熟悉这个屋子,正是她当初躺过的地方,如今躺着一个脸带惊慌的异族女人,她的肚子看起来比铃月的更大一些,估计有七八个月左右。阏氏一看见铃月,忙上前抓住她,“铃月,你快看看孩子有没有事。”
床上躺着的女人看见她也是个孕妇,同样怀着孩子,凭什么铃月气色红润,美丽健康,而她则整日被孕吐折磨,虚弱无力,容貌变得丑陋不堪。当初以为靠孩子能绑住星夜,可是人都追到了尧乎尔,仍不见那该死的男人。她直觉看向铃月的肚子,难道她怀的……也是星夜的孩子?
女人之间的敌意,来得就是这么容易。
铃月刚刚靠近床榻,那句“别怕……”还没出口,紧握鞭子的女人突然指着她叫嚷:“你是谁?你是不是星夜的女人?星夜就是为了你,才不肯娶我?”说着她气血上涌,一口气堵在胸口。
想当初,要不是她的父王使了点手段,她又怎么能怀上他的孩子,但若不使点手段,星夜那样的男人怎会甘心听她的父王驱使?一鞭子甩来,老阏氏惊得挡在铃月身前,没想到铃月动作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卸了她手中的鞭子。
屋子里没人管得住这暴躁的女人,任她发狂只会更伤害她的身体,铃月一手控制住这女人,另一手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她皱着眉道:“你脉象紊乱,气血亏空,再折腾下去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
一听有可能孙儿不保,阏氏瞬间脸色煞白。
她吩咐道:“快,来人,扶住石真公主。”
阏氏赶紧命人控制住这个女人,那两名侍女这回也不敢拦着了,哀求道:“公主,咱们就听医工的话吧。”被唤作石真公主的女人手劲很大,她死死反握住铃月的手,“你是医工?快把这孩子弄出去,我不想要了,反正星夜也不在乎……”
铃月坐在床沿,对拉姆草道:“药箱。”
最近三个月,李瑾不知道从何处得来很多好东西,典籍、医书,连铃月随口一提的针灸铜人,没多久谷外就会有人送来……甚至某个午夜时分,她半睡半醒间还察觉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床前,静静地陪伴她左右,醒来只当是梦一场,然而身上多了一件白狐裘,旁边还多了一个箱笼,里面有很多熟悉的物件。狐裘看着有些眼熟,颈间还多了一条琅玕链子,铃月实在想不起来缘由,徒增头痛罢了,只当作是李瑾不愿言表的心意吧。
她静下心施针,石真公主腹中疼痛减缓,人终于冷静下来。
透过阳光,铃月看清楚了眼前的女人,她除了肚子,身子其他部位很是瘦弱,但双腿却浮肿无比,原本应是艳丽的容貌被妊娠反应折腾的有些蜡黄,头发稀疏枯黄,一行人不知道跋涉了多少路途才来到尧乎尔山谷,这位尊贵的公主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幸好,孩子保住了。
铃月的表情凝重,石真公主渐渐陷入了沉睡。
一旁揪心的老阏氏的心七上八下的,可她不敢打扰铃月,等她拔了针,这才敢靠近,轻轻启口问她:“孩子如何?”
铃月起身对老阏氏轻轻点头,拉着老阏氏的手走出屋子,方才启口:“阏氏放心,血止住了,石真公主和腹中的胎儿暂时无碍,我一会儿开些药让公主好生休养,但若她的情绪再大喜大悲,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阏氏拉着铃月走出门外,她从袖口中展开一封信,准确的说,那是一张契约书。
铃月不解,“卑禾羌海,西宁府。”
一眼看到这印章,她心里有了些数,老阏氏把契约书交到她的手上,说:“铃月你看看,这是石真公主带来的盟约,她的父王是南凉秃发乌孤,这盟约上说,河西鲜卑族与尧乎尔王愿结秦晋之好,这盟约书有星夜的私印,但为何我从未听星夜说起?”
凉州的乱局,她们是知晓的,铃月微微皱起眉心,“陇西不过几个郡,因为战乱,已然分裂成十多块地盘,西秦退居河南,段业和匈奴人占了张掖,我们尧乎尔毗邻南凉秃发乌孤的地界,星夜王若真与秃发乌孤签下这盟约,也不足为奇。”
军情大事铃月不敢胡乱猜测,虽然心中总是有隐约的预感,但即便她笃定战事的走向,却不能轻易泄露。
铃月安抚焦虑的阏氏道:“阏氏放心,四郎去送了粮草,等他回来应该就有消息了。”老阏氏叹了口气,她都大半年没见过儿子了,也不知道星夜在外过得好不好。
“石真公主那里……”老阏氏犹豫着问。
铃月觉得握着她的这双手有些冰凉,她安慰老阏氏说:“石真公主的身体底子不错,可能是情绪起伏不定,忧虑过甚加上旅途疲惫,这才有些险象,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有铃月的话,老阏氏总算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