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艰难地补了一句:“至于别的,是有苦衷。”
铃月感觉李瑾的为难情绪,转了话锋,“元正,将外套拿过来,让我先给尹家主看看伤。”
“不必了。”男人的声音蓦然响起。
高大的男人收敛情绪,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压抑的莫名情绪,最后转过身对李瑾说了句:“四郎……好好照顾她。”
李瑾震惊地抬起头,“家主,你的意思……?”
“吕纂已占天水,陇西危在旦夕,他们与匈奴必有一战。”
戴着面具的人当然不是天水尹氏家主,而是陇西李暠。
面具之下猜不出他此时是何表情,李暠将身上的避水衣氅脱下,衣氅里面带着他的温度,他蹲下轻轻挪开雨伞,伞后的女子身上一暖,他已为她披上自己的衣裳。眼前被换作铃月的女子,披散的长发掩盖侧脸,微微回眸额间正是一点朱砂,瑰丽夺目,动人心弦。当她的眼神与面具男人琥珀色的双眸四目相对,不由得瞳孔一震,那是怎样动人心魄的一双眼,深沉如虞渊,是日落时相接于黑夜灿金的绚烂,饱含无边的深沉,还有一丝哀伤?
李暠看着她,缓缓道:“无事便好,你……且安心。”
铃月满眼都是这个带着面具之人的眼神,好似有穿过山海的悸动,他刚要起身,铃月抓住了他的手臂。与此同时,火堆里跳出一个火花,噼啪响在寂静的矿洞中。沉默片刻,铃月才发觉有些不妥,于是尴尬开口说:“请等下。”
他们本该是陌生人,对方是天水尹氏的族长,她实不该逾越,不该再为自己与李瑾惹上麻烦,但鬼使神差地她想挽留这人一刻,“让我……给你诊个脉吧。”
面具下的眼神温柔至极,紧了紧她的披风,含笑婉拒,“无妨,只是小伤。”
他二人说话之余,一旁李瑾一直神情紧绷。
气氛微妙,直到面具之人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铃月,最后嘱咐李瑾道:“暂时不要出谷,待外面安全我会派人来接你们。你们,在这里以……夫妻相称,也好……若有谷外的人来搜寻,你且护好,尹娘子。”
李瑾暗中松了一口气,明白了家主的忧虑,瞬间相形见绌。自从阿祇落水失踪之后,玄玉阁起初称辛夫人回了陇西,没多久祁连山就有了匈奴人搜寻画像孤女的身影,纸终究包不住火,辛夫人下落成迷,随后传出“辛夫人死讯”,却有人在兵荒马乱中依然契而不舍。
尧乎尔部落很少有外人来,一是谷地难寻,二是狯胡族人团结谨慎,星夜连部族名字都从狯胡改为尧乎尔,就是想融入凉州边界的少数民族,重建部落的新生。最近谷中时有外人来寻,李瑾异常小心,其实也有隐藏阿祇的私心,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今日还是让他们碰上了家主。
山洞外的雨声渐小,李瑾送李暠走出山洞,外面站着天魁、天罡、天机、天闲四将和几匹战马。他们见主公出来,天魁立刻送上自己的蓑衣为主公遮雨,天闲见到李瑾也跟了出来,神情有些担忧,以为是他担心弟兄们,于是上前排他的肩膀,笑着解释道:“我们连夜从陇西而来,那边闹流寇,有几个不长眼的死士埋伏兄弟们,幸好主公带我们改道陇南,要不然也遇不上你小子。”
李瑾终于明白长兄身上的伤从何来,觉得自己像偷了人家珍宝的窃贼,越发心虚,“家主,你无事吧?”
天魁说:“四郎不用担心,匈奴人最近很是难缠,不过那些死士都解决了,咱身上的血大多是他们的,主公出手自然无虞。”李暠接过马缰绳,看不出一点异样,他冷言道:“走吧。”
洞外风雨连绵,但乌云拨开,明月半露洒下清晖,但雨势仍未停止。
几人上了马,李瑾这才发现玄羽衣们浑身受了伤,连战马都带着血,对上气势压人的家主目光,李瑾恭敬地低下头,气氛说不出的怪异,玄羽衣四将闭嘴不言,主公以往见到李四郎少不得说上几句,怎么如今生分了不少?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上了马。
李暠看向李瑾,眼神晦暗莫测,“你们不要回陇西,在尧乎尔见机行事。”这个“你们”,自然是指他和铃月。
“是。”李瑾小心回话。
面具之下的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她如今的名字是铃月……”
李瑾的头低得更深了,点头说:“是。”
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更加重李暠的猜忌似的,李瑾谨小慎微,却一点也不后悔,他咬着牙说:“我会照顾好她,不会……逾矩。”
家主有意保护铃月的身份,便不急于接她出谷,只盼这段偷来的时光能多延续些时日。
面具下的李暠深深看了李瑾一眼,未再言。
几匹快马消失在雨夜,李瑾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洞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天罡抹去了所有马匹的痕迹,故意留下了他们离开的痕迹,引追来的死士朝他们的方向追踪,李瑾默默看着墨色雨夜里家主消失的身影。
风雨过后,山谷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