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月先开了口，“元正……”

山洞中充斥着压抑的水气和尘埃，站在破损的雨伞旁，面具之人挣扎着平息急促的呼吸，心口忽地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是她。

记忆中那段短暂又明亮的相遇，像被风卷起的灯火，忽明忽灭；阿祇的笑、阿祇的声音，她在月下回望他的那一瞬，从未真正离开过他心间。然而此刻，李瑾同样浑身紧绷，湿透的中衣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执拗着不肯让路，与气势凌驾于李瑾之上的面具人相比，昔日意气风发的李四郎，如今发髻凌乱半湿，可谓失礼又狼狈，但偏偏眼神笃定明亮，有股决绝的冲动。

突然，铃月听见李瑾双膝跪地的声音，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家主，她……”

沉缓的脚步声慢慢走向雨伞，到了二人近前却又停住。

挡在伞前的李瑾看得清，银具覆面的家主眼眶微红，李瑾赶忙低下头神情黯然。李瑾握紧的双手，郑重地合在额头，向面前之人行了大礼，“家主恕罪！她……头受过伤，没了以前的记忆。”

瞬间诡异的静默，铃月抚上心口，那里莫名慌乱。

身后的压迫感太强，每靠近一步她就心便紧上一分。

铃月不便现身相见，带着陌生的警惕打破沉默，道：“我是铃月，阁下是……？”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入李暠心口，最熟悉的声音说出最冷淡扎心的言语，面具之人垂下目光，浓密的睫影遮住了那一瞬的情绪，不让任何波动泄露。铃月眼底空白，只当能让李瑾如此心虚忌惮的家主，想必来着就是——天水尹家。

李四郎悔婚在先，尹家主若针锋相对，他隐忍些也是应该的。欲言又止的李瑾，突然重重叩首，“家主，恕罪。”

伞后的铃月轻轻皱眉，好像没有得到“尹家主”宽宥，李瑾就长跪不起的架势。铃月是个护短的，终究忍不住开口说：“铃月已是元正……之妻。”

一道闪电，雷声闷声轰鸣。

面具人猛然睁开眼，喉间微动竟有腥甜之味，黑压压的雾气笼罩一柄伞后的孤寂身影，那双如黑金般深邃的瞳孔，锁住李玄盛过去半生最奢侈的喜悦，再睁眼的李家主如钉在黑暗的万年冰雕，萧索而巍然。玄羽衣四将亦不发一言，主公浑身散发的气势，比一路上被死士追杀时还要骇然。

这次追随而行的是天魁、天罡、天机、天闲四将。

三个月前，他们几人救回李暠，可惜始终却没有发现辛夫人的踪迹。凉州各郡和陇西局势危急，亟需主公主持大局，自从他醒来后就再也没有停歇过，日复一日，他们的主公变得愈发沉默凌厉。

天魁是三十六骑的大哥，平时是个闷葫芦，闭口不言。天罡和天机看出气氛不对，只有天闲素来与李瑾交好，久违的兄弟如今有了媳妇，笑着恭喜道：“四郎，你什么时候娶上妻了？怎么也不请咱兄弟喝……”

天罡一脚踢到天闲的后臀，差点让天闲摔出去，天闲刚要骂人，看到天魁警告的眼神，只好乖乖闭上嘴。

主公对族人一向亲厚，李瑾是主公的族弟，也是他们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玄羽衣三十六骑孤蓬万里，皆以主公马首是瞻，不该多言的时候，只听主公发号施令就对了。

玄羽衣首领对他们抬手，四人退出洞口。

一伞之后，铃月都感受到沉默中蕴含的威压。她承认她和李瑾的关系，便是愿意一同承担“尹家主”的责难，这段时间李瑾对她照顾有加，如果“尹家主”非要追究李瑾悔婚一事，断没有让他一个人雷霆之怒的道理。恩怨分明，铃月不想以尹班昭之名追寻过往，自己虽是孤女，即便真与人私定终身，这样的人生她并不觉有什么可羞耻的。

若找不回记忆，她只会往前走下去。

铃月隔着伞，对朦胧的身影道：“铃月与元正冒犯之处，请家主宽宽宥，如有任何我们所能弥补一二，我二人会竭尽所能……”

李瑾不敢看家主的脸色，强掩心中震撼，巨大的喜悦之情充斥几乎冲破胸腔。他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与她排在一起，从阿祇的口中说出。当铃月愿意与他站在一起之时，即便李瑾有对长兄有愧疚，日月流转，天人交战，终抵不过内心一点欲念和狂喜。

终于，面具后的人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你的伤，可已无碍？”

尹家主，这是在关心她？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铃月听后心痛更甚。

她的外衫在伞上，所以不方便现身，“无碍”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口，犹豫之余，察觉面具之人往前小心地迈了一步，李瑾鬼使神差地跪行一步，竟挡在家主和铃月之间。这一靠近，让李四郎发现家主的袍子下摆不仅滴着水渍，暗金绣文上还沾染了些许血渍，不知道他打哪来的，之前做过什么，应是受了伤。

李瑾急问：“家主，你受伤了？”

洞内光线昏暗，洞外雷雨交加。

那位家主再未向前走半步，目光从伞后的剪影移到李瑾身上，他并不提身上的血迹，目光冷冷落在李瑾身上，“你，是如何找到她的？”

李瑾迟疑片刻，据实以告：“不是我找到的……是三个月前，尧乎尔人在溶洞的暗流里发现了她，那时铃月昏迷不醒，醒来后就没了记忆……

一个月前商队送粮种，我才发现了铃月，本想带她出谷，但大巫说她脑中有淤血未散，受不得长路颠簸，阏氏收留她在谷中静养，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