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清早六点，楼道里就响起王少敏标志性的高音：“玥玥！开门！你这孩子怎么磨蹭成这样！”

祝玥顶着黑眼圈拉开门，王少敏已经拎着两个鼓囊的旅行袋挤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个小登机箱。

“妈……这才几点？”祝玥声音发哑。

“几点了？人家邢鑫腿脚不方便，你不得早点去接？”王少敏把袋子往地上一放，风风火火就往厨房走，“早饭吃了吗？我给你带了包子，还热乎——你冰箱里这都什么？空的？哎哟我就说你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

祝玥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七点半，车开到邢鑫家楼下。王少敏在副驾驶伸长脖子：“诶，小鑫下来了！”

邢鑫拄着拐杖从单元门出来，深灰色羽绒服敞着，里头是件浅色毛衣。看到副驾驶的王少敏，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王阿姨，您怎么来了？”

“顺路顺路！”王少敏笑得眼褶子都出来了，“我也去机场，跟玉芬约好了去海南玩几天！快上车快上车，外头冷。”

邢鑫拉开后座门，坐进去。祝玥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刚启动，王少敏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鑫啊，腿还疼不疼？你这孩子也是，大过年的遭这个罪……哎，玥玥你得好好照顾人家，听见没？小鑫是因为你才受的伤，你得负责到底！”

祝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妈，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因你起的！”王少敏转头瞪她，“你这孩子就是没心没肺，人家小鑫多好的人，你看你——”

“知道了知道了。”祝玥打断，语气生硬。

王少敏没理她，又转向后座：“小鑫，这几天玥玥没亏待你吧？她要是有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骂她！”

邢鑫笑了笑：“没有，祝玥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王少敏满意地点头，又打量起开车的女儿，“玥玥啊，你也得多吃点。你看看你现在瘦的，脸上都没肉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祝玥没吭声。

“以前硕士那会儿还稍微有点肉，现在这……”王少敏皱眉，“女孩子太瘦了不好看，你得——”

不用说下去祝玥也清楚妈妈的言下之意——这种不好看，等于男人眼中的不好看。

要不是手还需要把着方向盘，祝玥此刻真希望捂住双耳，阻挡这四面八方来的声音。

“妈。”祝玥的声音冷下来，“我以前胖的时候，你不是嫌我胖，说我没男人要，逼我减肥吗？”

车里空气一滞，邢鑫不敢开腔。倒是王少敏理直气壮：“那也是为你好啊嘛”

“那现在呢？”祝玥盯着前方道路，声音绷得很紧，“现在瘦了，你又嫌太瘦，说到底不就是怕男人不喜欢吗。我到底是为你活的，还是为男人活的？男人不喜欢我。我就没价值了是吗？”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少敏怒目圆睁，“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怎么不知好歹！”

“关心我？”祝玥笑了，那笑声干涩，

“你关心的怕只是你那个看不见的女婿吧，关心他老婆瘦不瘦胖不胖，关心他....”

连珠炮一样的语句射出来，祝玥察觉到自己情绪有种抑制不住的高涨，

“祝玥！”王少敏声音陡然拔高，意思是希望她在外人面前给自己这个母亲一点面子。

“阿姨，祝玥。”邢鑫在后座开口，语气温和，“都是关心，表达方式不一样。祝玥最近照顾我确实辛苦，可能压力大。”

王少敏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看窗外，不说话了。

祝玥从后视镜里看了邢鑫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呵，和事佬。永远站在“所谓正确”的一边。

接下来的路程死一般寂静。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到了机场，王少敏拎着行李下车，临走前还狠狠剜了祝玥一眼：“好好照顾小鑫！别给我甩脸子！你这孩子越大脾气越坏。”

说着又转头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邢鑫说，“小鑫啊，我们家祝玥这孩子，你以后多担待啊”。邢鑫忙笑着应答。

祝玥无话，冷眼看着这二位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看着王少敏刚进了航站楼，祝玥立刻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一路无话。

开到邢鑫家楼下，她停稳，没熄火，意思很明显。

邢鑫没动。他看着祝玥绷紧的侧脸，斟酌着开口：“今天的事……”

“到了。”祝玥打断，“慢走。”

邢鑫话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拉开车门，拄着拐杖下去了。

车门关上。祝玥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邢鑫还站在原地，拄着拐杖，身影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用力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

【二】

晚上七点，邢鑫盯着手机屏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他发的：【腿有点疼，你在忙吗？】

祝玥没回。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好饿。过年外卖都没几家开的，配送费还巨贵。】

等了几分钟，没动静。

他又发：【想喝汤了。】

这次回复很快。

【买包速溶的凑合。】

邢鑫盯着这六个字，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他继续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