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鑫。
祝玥有些愕然。她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宽松的卫衣,运动长裤,棒球帽压低的帽檐下,头发有些随意,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完全褪去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精英感,像个……夜里出来觅食的男大学生?
虽然他这张脸和通身的气质,实在和“男大学生”不太搭边。
林偌白的醉意似乎瞬间清醒了几分,他眨眨眼,看着邢鑫,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无害的笑容:“啊,邢师兄!您这身打扮……真年轻,我差点没认出来。”
邢鑫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比不上林师弟,青春正盛。”
他说着,不等两人反应,径自提起自己坐的那张小塑料凳,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放在了祝玥和林偌白中间那张小方桌唯一的空边上。
“哐当。”
小小的四方桌,瞬间被三个人围满,显得格外拥挤。
邢鑫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先扫过祝玥有些疲惫的脸,然后才转向林偌白,语气平淡:“林师弟不是喝多了么?家住哪儿?作为师兄,我送你回去。就别劳累你师姐了,她明天还有早课。”
说完,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看也没看,随手往后一抛。
钥匙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祝玥面前的桌面上。
“你去我车上等着。”他对着祝玥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妈下午又给我发消息,让我盯着你记得回家浇花。我送你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抓住林偌白的胳膊,将人从凳子上提溜起来。
“走吧,林师弟。指路。”
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给林偌白拒绝的机会。
林偌白被他拽着,脚步还有些踉跄,却回头冲着祝玥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学姐,那我和邢师兄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祝玥看着那两个身高相仿、但气质迥异的男人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把冰冷的车钥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叫什么事儿。
【三】
林偌白租住的公寓楼离北门不远,步行十分钟。
一开始,林偌白还假装脚步虚浮,需要邢鑫搀扶。走出一段,远离了炒饭摊的灯光,邢鑫忽然松开了手。
林偌白踉跄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
夜风吹过安静的小区道路,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别装了,”邢鑫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没什么情绪,“人又不在。”
林偌白顿了顿,然后,慢慢直起了腰。脸上那副醉意朦胧、可怜巴巴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醒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邢鑫,眼睛在路灯下依旧亮晶晶的,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
“邢师兄也挺关心我的嘛。”他笑着说,语气轻松,“不愧是学姐的前任,果然也是很优秀的男人呢。”
邢鑫脚步未停,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多谢夸奖。知道得挺清楚。”
“那当然,”林偌白跟上他的步子,语气依旧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阳光又直白的调子,“学姐的事情,我都想多了解一点。”
走到公寓楼下,感应灯亮起。
林偌白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他一只脚跨进去,忽然又回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阳光、甚至有些过分明朗的笑容,牙齿洁白。
“就是不知道……”他拖长了音调,眼神清澈地看着邢鑫,问出的问题却像一根细针,
“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变成前任呢?”
邢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偌白那张在灯光下毫无阴霾的笑脸。那么纯真,那么阳光,充满不加掩饰的、带着恶意的探究。
这个笑容,这种眼神。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混杂着莫名复杂的情绪和烦躁。
林偌白没等他的回答,似乎也不在意。他笑着挥了挥手:“谢谢邢师兄送我回来!师兄再见!”说完,转身进了楼,“砰”一声关上了单元门。
感应灯熄灭,楼道重归黑暗。
邢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片刻,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祝玥已经靠在副驾驶睡着了。
她似乎累极了,头歪向车窗那边,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呼吸均匀轻浅。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邢鑫放轻动作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轻微的响动还是惊醒了她。祝玥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适应了一下车内的光线,才看向他。
“送回去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邢鑫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
夜晚的道路空旷,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开过一个路口,邢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最好离那个小林远点。”
祝玥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应道:“他还有一学期就毕业了。”
“还有一学期,你也离他远点。”邢鑫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很坚持,“少和他说话。”
祝玥终于转过脸看他,眉头皱起:“那邢总倒是教教我,项目还在进行,同在一个课题组,平时交流难道打手语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怎么知道她有多累?平衡项目各方关系,照顾师弟师妹的情绪,推进自己的研究,应付导师偶尔的突发奇想……这些琐碎又耗神的事情,他轻飘飘一句“离远点”,考虑过她的立场和实际情况吗?
邢鑫沉默了几秒。
路口红灯,他缓缓停下车,转过头看向她。车内的灯光很暗,但他眼神里的认真清晰可见。
“我的意思是,”他放慢了语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你小心一点他。他身上的气质让人不太舒服。”
祝玥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邢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线条。
小心一点。
气质让人不太舒服。
她当然知道邢鑫说的没错。
小林身上那种气质——阳光开朗下的步步紧逼,清澈眼神里的精准算计,恰到好处的示弱和不容拒绝的靠近,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几乎能从那湿漉漉的小狗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爽朗无害的笑脸,黏腻又不失可怜的环绕,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试探和进攻,
这不就是性转版的、当年的她自己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跟谁玩聊斋。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祝玥侧过身,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夜色。
该说邢鑫鉴“茶”能力卓越进步,还是跳出了恋爱关系的滤镜后,视角变得更加客观冷静了呢?
那如果现在的他,再见到当年的那个祝玥——那个戴着甜美面具,用尽心思想要靠近他、捕获他的“嗲精”,是不是也会用同样的语气,给出同样的评价?
“气质让人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