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末鸡飞狗跳结束，一篇合作小论文也顺利投了出去。研究室难得轻松，大师姐祝玥做东，请全组师弟师妹吃饭。

饭桌上气氛热烈，年轻人吵着要转场。一行人又浩浩荡荡杀向学校附近的KTV。

包厢里霓虹灯旋转，音乐震耳。几轮酒喝下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在玻璃转盘上转动，瓶口几次对准林偌白。

“林师兄！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偌白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笑容依旧灿烂：“真心话吧。”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具体点！”

问题一出，几个小师妹都竖起耳朵。

林偌白没直接回答，反而先看向坐在角落沙发里、正低头回消息的祝玥。包厢灯光昏暗，但他那个眼神，带着笑，亮晶晶的，目标明确得不容错辨。

“嗯……首先，要聪明。”他开口，声音在音乐间隙里很清晰，“特别聪明那种，最好是我仰望的、能带着我进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还停留在祝玥身上，祝玥正好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笑得更深了。

“然后，要有点……距离感？不是冷漠，就是……让人觉得，不能轻易靠近，得特别努力、特别真诚才行。”他补充道，语气认真，仿佛在描述一个具体的人。

“外貌呢？”有人起哄。

“外貌啊……”林偌白摸了摸下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还是亮亮地瞟向祝玥的方向，“喜欢……气质干净的，长发，最好笑起来……”他拖长了音调。

“有梨涡！”一个心直口快的研一师妹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捂住嘴，看看林偌白，又看看祝玥，旁边几个女生已经挤眉弄眼，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祝玥仿佛没听见，拿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林偌白也不否认，只是笑着往后靠进沙发，一副“你们懂就好”的样子。

游戏继续。林偌白又输了几次，每次回答关于“喜欢”、“好感”、“恋爱经历”的问题，话里话外都绕着“学姐”、“优秀”、“崇拜”打转，指向性明确到几乎等于报祝玥的身份证号。

祝玥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和身边的也被拉来凑热闹张昭慈低声说两句，对那边的热闹和暗涌置若罔闻。

快十一点，聚会散场。一行人走到KTV楼下，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林师兄呢？”有人问。

“刚才好像看他往洗手间那边去了，喝了不少，别是吐了。”

“是啊，他今天输最多，喝得最猛。”

几个研一的学妹面露担忧。

祝玥看了看时间，宿舍门禁快到了。她挥挥手：“你们几个女生先打车回去，别赶不上门禁。男生也结伴走，注意安全。”

“那林师兄……”

“我去找找。”祝玥说，“你们快走吧。”

学妹们道了谢，互相拉扯着走了。两个男博士也借口还有数据要跑，匆匆离开。转眼，门口就剩祝玥和张昭慈。

“我陪你等吧？”张昭慈说。

“不用，你明天还早起赶高铁呢。快回去收拾。”祝玥推她，“一个小醉鬼，我能搞定。”

张昭慈看了看她，点点头：“那行，有事电话。”

送走张昭慈，祝玥转身折返KTV。里面音乐还没停，走廊里弥漫着烟酒和廉价香薰的混合气味。她在男洗手间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试着叫了两声“小林”，也没回应。

正犹豫要不要找服务员帮忙进去看看，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推开门。

林偌白靠坐在楼梯拐角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个空啤酒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迷蒙，脸颊通红，看到祝玥，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学姐……你来接我啦？”

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意。

祝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能走吗？”

“能！”林偌白立刻大声回答，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滑。

祝玥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把那个空酒瓶抽走扔到一边。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立刻压了过来，混合着酒气的滚烫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我扶你，慢点。”祝玥架起他一只胳膊，撑着他往外走。

林偌白很乖，几乎把全身重量都交给她，脑袋歪着，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热乎乎的，带着酒气。

“学姐……你身上好香……”他含糊地嘟囔。

祝玥没理他，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八厘米的高跟鞋在这种时候格外碍事，她走得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把他弄出KTV，拦了辆出租车。

【二】

“去南大北门。”祝玥把林偌白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

车子启动。后座传来林偌白不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句含糊的呓语。

到了北门，祝玥付钱下车，绕到后座想扶他出来。

林偌白却自己晃晃悠悠下来了，站在夜风里，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点，但脸颊依旧酡红。他摸了摸肚子，看向祝玥，眼神湿漉漉的，像某种大型犬：“学姐……我饿了。”

“回去煮点醒酒汤。”祝玥想去拦下一辆车。

“就吃一口……”林偌白拉住她袖子，手指轻轻扯了扯，语气带着央求，指向马路对面那个还亮着灯的小炒摊，“就吃一口炒饭，行吗？吃完我就回去，我家就在旁边租的房子，研三了，没门禁……”

祝玥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抖的样子，又看看时间，叹了口气。

“吃完立刻回去睡觉。”

“嗯！”林偌白立刻点头，笑容灿烂。

两人在炒饭摊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老板娘认得祝玥，笑着打招呼：“哟，祝博士，这么晚还吃宵夜？这位是……”

“师弟。”祝玥简短回答，“一份蛋炒饭，打包。”她转头看林偌白，“你的呢？”

“和学姐一样！”林偌白立刻说。

等待炒饭的间隙，夜晚的凉风吹过。林偌白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油腻的桌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祝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醉意未消，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

“学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真好看。”

祝玥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没抬：“我知道。等会儿饭来了打包，你赶紧拿回去睡觉。”

“学姐，你在关心我哦~”他笑了起来，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祝玥终于抬眼看他，叹了口气：“你喝多了。”

“没有~”林偌白摇头，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个姿势，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渐渐蒙上一层水汽似的，“学姐……我好舍不得你。”

祝玥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她困得眼皮打架：“我又不是要死了，活得好好的，有什么舍不得。”

“可是……”林偌白往前凑了凑，距离近得祝玥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学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问得无比认真。一双天生的、微微下垂的小狗眼，在灯光下清澈见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虔诚、期待，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可怜巴巴。

就在祝玥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瞬间——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从他们背后，几乎是贴着祝玥的耳后响了起来：

“舍不得就延毕呗。”

语气凉飕飕的。

祝玥和林偌白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戴着棒球帽的高大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旁边一桌的小塑料凳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直到说话，才慢悠悠转过身，抬手摘下了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