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城的圣诞夜,空气冷冽干净。街道两旁的橱窗里堆着人造雪,暖黄的灯光映着红绿彩带。刑鑫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凝结的雾气。
“老邢!”
熟悉的大嗓门打断思绪。初中时代的好友刘享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身边跟着两个女孩。
“可算见着了!”刘享用力拍拍他的肩,“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周周,这是她闺蜜杨晓玉,都是我六中的,一班的!”
刑鑫起身,礼貌地点头:“你们好。”
周周笑起来很开朗:“邢鑫,久仰大名啦!”
杨晓玉则显得文静许多,轻声说:“你好。”
“晓玉可是她们班当年的班花。”刘享冲刑鑫挤挤眼。
周周挑眉:“那我呢?”
“双姝!都是双姝!”刘享赶紧赔笑。
落座后,侍应生端来热红酒。刘享最近刚追到初中时就喜欢的周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老邢你不知道,”刘享喝了一大口,“咱们初中那会儿,班上起码一半男生都对晓玉有好感,当然不包括我啊!我的心可一直属于周周。”
周周白他一眼,转头对刑鑫说:“我们班女生当年可没少讨论你。晓玉,是吧?”
杨晓玉低头喝水,耳尖微红。
“邢鑫那时候是挺出名的,”她轻声说,“成绩好,而且……挺有正义感的。”
“正义感!”刘享一拍桌子,“说到这个,老邢当年怒怼王老虎那事,你们记得吧?那可是名场面!”
他越说越兴奋:“就为了那个……那个给老邢送情书的,王老虎她那个丑女儿,叫啥来着?你们一个班的……”
周周在桌下狠狠踩了刘享一脚。
“祝玥。”刑鑫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刘享愣住了:“对、对……名字还挺好听,但人听说挺奇葩的?周周不是说她还拿凳子砸过同学……”
“老刘!”周周瞪他。
刘享这才反应过来,看看刑鑫,又看看周周,莫名其妙。
“是我本科时候的女朋友。”刑鑫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刘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起大学时去找刑鑫玩,见过的那个挽着刑鑫手臂、长发白裙、温温柔柔的女孩。怎么可能是……那个“丑女儿”?
“不好意思啊邢鑫,”周周赶紧打圆场,“老刘嘴没把门的,绝对没有诋毁你前任的意思。”
杨晓玉也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轻声说道:“其实祝玥本人没什么的,主要是她妈妈王老师有点……所以大家……”
“有点什么?”刑鑫看向她。
周周接过话:“你也知道,就是你当时怼她那件事嘛...王老师没经过选拔,直接把一个物理竞赛名额给了自己女儿。班上同学都觉得不公平,但也不敢说什么。”
“后来想想...其实对祝玥也不太公平”杨晓玉补充,“王老师那么强势,肯定是她逼着祝玥去的。班上几个同学心里有气,就对她态度不太好……其他人也觉得尴尬,就疏远她了。”
刑鑫皱眉:“这不是集体霸凌么?”
“也不算霸凌吧……”周周语气有些尴尬,“就是有一次,班上有个男生嘴欠,叫她‘丑女儿’,她就拿凳子扔过去了。所以大家后来,其实与其说是孤立...其实是有点怕她。”
“丑女儿?”刑鑫重复这三个字,“是因为我那时在办公室说的话吗?”
“害!你想多了!”刘享连忙说,“要真因为你,她还能跟你谈恋爱?”
刑鑫没接话,只是问:“她扔了凳子之后呢?”
周周和杨晓玉对视一眼。杨晓玉握紧了水杯,没想到话题会朝这个方向走,很是后悔,又不得不继续说。
“那时候都还小……”她声音更轻了,“那个男生也扔了东西回来,好像是书,砸到她了。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她说得含糊,但刑鑫听出了未尽之言。他想起祝玥额角那道浅浅的、新月状的疤痕。她曾笑着说那是“给你的爱的纹身”。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
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假火苗跳动。刑鑫却觉得有些闷。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剩下的威士忌。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莫名的燥。
“不过说真的,”刘享试图缓和气氛,“你俩后来怎么就分了?我看那时候你们挺甜的,□□空间全是合照。”
刑鑫沉默地往杯里又倒满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就……分了。”他说。
“异地恋不好维持吧?”周周试探着问,“我们那时候看你们照片,都以为你们会结婚呢。”
刑鑫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也让某些一直被压抑的情绪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从来没提过初中的事?”杨晓玉小心地问。
“没有。”刑鑫放下杯子,
想起那时候也提到过同校的往事,她只说自己那时候是“小透明”,其他就什么也没提过。
杨晓玉和周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庆幸,或许是别的什么。
“其实……”杨晓玉咬了咬嘴唇,“那次扔书,砸得挺重的。她额头流血了。”
周周轻轻碰了她一下,但杨晓玉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当时……都没人站出来。班长去叫了老师,但其他人……就那么看着。”包括她,所以她其实一直觉得挺对不起祝玥。
刑鑫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玻璃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为什么?”他问。
这次连刘享都沉默了。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缠绵,与此刻桌间的气氛格格不入。
最后是周周叹了口气:“那时候……大家都不喜欢她。觉得她是关系户,仗着妈妈是老师。而且王老师太强势了,连带着也……讨厌她。”
“所以你们就一起孤立她?”刑鑫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只是我们……”杨晓玉忙摆手,“其实...是她扔凳子之后,再也不不和别人说话了。”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要主动和谁说话?邢鑫的胸膛起伏,闷得不行。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在那个闷热的办公室里,自己为了对抗王少敏,为了显得“正义”,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丑的。”
他以为那只是对老师强加在自己头上“早恋”罪名的反击。他从没想过,那句话会变成一把刀,被别人握在手里,一遍遍捅向那个女孩。
他又喝了一杯。酒精让胃里烧灼,却让大脑异常清醒。那些被时间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变得锋利清晰。
他想起大学时祝玥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过分灿烂的笑容。想起她偶尔露出的、一闪而过的脆弱。想起她额角那道疤。
“爱的纹身。”
她当时笑得那么甜,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深。
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没有追问?
“老邢,你还好吧?”刘享看他脸色不对。
刑鑫摇摇头,招手叫侍应生:“再来一杯。”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第二场。是一家热闹的酒吧,音乐震耳欲聋。刑鑫一杯接一杯地喝,刘享拦都拦不住。
“老邢!慢点!”
刑鑫只是摇头。他需要酒精,需要那种能把一切都模糊掉的感觉。但今晚很奇怪,他越喝越清醒。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祝玥额角的疤,她笑着说“爱的纹身”,她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
还有周周和杨晓玉的话:“全班都那样。”“没人站出来。”“流血了。”
“老邢!”刘享夺过他的杯子,“别喝了!再喝你要进医院了!”
刑鑫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你记得她吗?祝玥。”
刘享愣了愣:“记得啊,怎么了?”
“她好不好看?”
“好看啊!你女朋友能不好看吗?”
“那为什么……叫她丑女儿?”
刘享噎住了。周周走过来,轻声说:“邢鑫,你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刑鑫重复着,忽然笑起来。笑声很哑,带着酒意,“过去了,就没事了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去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刑鑫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海归精英,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