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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圣诞夜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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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那个二十一岁,用一条短信结束两年感情的人,是他。

那个在备忘录里罗列分手理由,却唯独不说“我不喜欢你了”的人,是他。

那个让一个女孩被叫做“丑女儿”,被全班孤立,被书砸破额头的人……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他的那句话,是导火索。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享受着她的喜欢,享受着她小心翼翼的靠近,然后,用最糟糕的方式离开。

“操。”他低骂一声,一拳捶在镜子上。玻璃没碎,但手背传来尖锐的痛。

回到卡座时,刘享他们已经准备走了。周周和杨晓玉先叫了车,刘享留下来陪他。

“老邢,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刘享摸出手机。

刑鑫摆摆手:“我自己走。”

“你这样怎么自己走?别闹!”

但刑鑫已经抓起外套,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了。圣诞夜的街道很热闹,到处都是欢笑的情侣,彩灯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

【二】

冷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了。刑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公寓楼下。

那棵圣诞树立在门口,装饰着彩球和灯串,在夜色里静静发光。他走过去,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通讯录滑到底,又滑回来。最后,手指不受控制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那个他以为早已忘记,却在潜意识里刻得深深的号码。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忙音。

第三通,响了很久很久。就在他要放弃时,那边传来了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迷糊:

“喂?怎么了?放……”

是她的声音。隔了七年,跨越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依然能瞬间认出。

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刑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往下淌。

“玥玥……”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邢鑫?”

“对不起……”酒精让他的舌头打结,哭泣让话语支离破碎,“玥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被欺负……我要是知道……我不会不管的……对不起……”

他说得颠三倒四,泣不成声。那些在心里闷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因为情绪太过激烈而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

祝玥在那头沉默地听着。她听见的只有模糊的呜咽和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人干嘛喝这么多?圣诞派对那么开心吗?她想着,不耐烦道,

“喂?邢鑫?你喝醉了?”带着刚睡醒的困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真了不起,这男人,甩了自己七年以后突然联系自己,怎么?喝多了忆当年?

“我没有保护好你……”他重复着,像坏掉的唱片,“那道疤……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不该……”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祝玥问,“你那边半夜了吧,赶紧回去吧,小心被零元购”

刑鑫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他靠着圣诞树,握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脑海里全是记忆碎片:她额角的疤痕,她笑着说“爱的纹身”,她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她小心翼翼挽着他的手……

还有周周的话:“全班都那样。”“没人站出来。”

“对不起……玥玥……对不起……”他只会重复这个词,“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对你……”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里。

“邢鑫?喂?”

电话断了。

祝玥坐在昏暗无光的寝室里,听着忙音,缓缓放下手机。被遮光布当着的窗外是正午的阳光,而电话那头,是七年未见的、喝醉痛哭的前男友。

她靠在床头,很久没动。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动,沉重而缓慢。

狗东西。她无声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此刻心乱如麻的自己。

雪城这边,刑鑫在圣诞树旁睡着了。雪落在他身上,睫毛上结了薄霜。手机掉在雪地里,屏幕渐渐暗下去。

直到深夜,一楼的室友回来,才发现几乎冻僵的他。

“oh my god!Xin!醒醒!”

他被拖回屋里,裹上毯子。室友骂骂咧咧:“不要命了?喝成这样睡外面!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刑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闭上。暖气开得很足,身体渐渐回暖,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第二天他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昨晚的记忆支离破碎,但某些片段格外清晰:刘享的话,周周和杨晓玉闪烁的言辞,还有那通打给祝玥的电话。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是昨晚拨出的,时长三分四十七秒。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认得。

他打过去了。还说了……那些话。

刑鑫用手捂住脸。宿醉的头痛和强烈的羞耻感同时袭来。他都说了什么?哭了吗?一定哭了。还说了“对不起”,说了“霸凌”,说了“疤”……

她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可笑?还是解恨?或者,根本早已不在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出国时带来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缓慢地加载。他在存储里翻找,终于打开了一个名为“待办”的备忘录。

八年前的文字跳出来,冰冷而工整:

“分手理由及应对预案:

1. 你太粘人,我需要个人空间。回应:强调这是性格差异,并非她的错。

2. 我不喜欢你频繁参与模特队社交。回应:表达信任,但指出频繁因此产生不安会影响关系。

3. 我们对未来规划不同步。回应:理性分析异地恋的艰难。

4. 你的妆容风格变化,与初识时不同。回应:委婉建议做自己就好。

5. 你的生活重心过度倾斜于我,让我压力很大。回应:鼓励她发展自我,拥有独立人格。

……”

一条条,冷静而挑剔,。他一条条看下去,忽然发现——

独独没有“我不喜欢你了”。

他想起刚出国那阵子,总是在期待的事,花了好久让自己释怀的事——她没来求复合。

她怎么还不来找我复合?不应该啊?二十一岁的刑鑫躲在壳里,用愤怒去解释这个不合情理的结果,就这么分掉了?他好气!

而二十七岁的刑鑫,在这个圣诞夜后的清晨,被迟来的真相击得粉碎。

他明明是加害者之一。虽然不是直接的霸凌者,但他的那句话,成了别人伤害她的武器。他的冷漠分手,或许就是压垮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有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那个女孩,在经历过他所不知道的霸凌和伤害后,是怎么鼓起勇气来到他身边,又被他就这样推开?

这样的分手,是还要逼她再放下自尊一次吗?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屋顶、还有昨夜他靠过的那棵圣诞树。

刑鑫坐在床边,看着飘雪,很久很久。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祝玥冷静的声音:“你喝醉了?”

她没有骂他,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问。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喝醉的前男友。好像那些过往,对她来说已经轻如尘埃。

可他知道不是。如果真那么轻,她额角不会留下疤。如果真那么轻,她不会在初中被孤立整整一年。如果真那么轻,她不会在大学时,用那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喜欢他。

那些他曾经视为“负担”的喜欢,现在想来,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全部。

而他,弄丢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刑鑫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城的街道安静洁白,远方的山脉轮廓模糊在雪幕之后。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不,不是需要。是必须。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搜索回国的航班信息。窗外,圣诞节的彩灯在雪中明明灭灭。刑鑫握紧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航班信息,第一次觉得,这个异国的冬天,也许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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