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汇聚成一条明暗交替的、流动的光河。
余思甜的公寓位于市中心高层,这里可以俯瞰到最繁华的商业区,也能在深夜的寂静里,听见风穿过高楼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哨音。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暖黄色的地灯,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
看着一桌子的卤味、小龙虾、酒,余思甜大为震惊,
“玥,你平时不是老说这些是垃圾食品吗?”
祝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
“垃圾的钱,当然要拿来买垃圾食品了”
余思甜正在起劲啃一个鸡爪抗议道,
“诶,食物就是食物,你可别侮辱食物啊,再说了,你也不吃这些,你买那么多干嘛。”
说罢盯着祝玥面前的一盒毛豆,严苛控制饮食如祝玥,再是吃卤味也只敢吃点毛豆和虾。
边吃边聊着,余思甜拿起手里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长脚红酒杯,在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圈重重的“挂杯”。待到听完祝玥复述和刑鑫重逢的前因后果,特别是听到王少敏女士如何像迎接凯旋英雄一样招待那个“前女婿”时,手里的杯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
到底没忍住,余思甜一口红酒差点喷在自己那张昂贵的真皮茶几上,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那狗东西……真的以为你还在和他玩欲擒故纵呢?他是不是在国外把脑子塞进实验室的离心机里甩匀了?”
余思甜比划着鸡爪,
“还1314的红包,也是给我逗笑了,这不就是那个短剧里说的”你都显怀了他还没释怀”
祝玥整个人陷在蓬松的沙发靠垫里,生无可恋地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暗纹,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别提他了,我这两天感觉心率都不齐了。我妈简直是疯了,退休以后大概是把所有的教学战斗力都转职到了‘催婚办’。你没看到她看刑鑫那个眼神,恨不得立刻翻出户口本把我们俩当场捆去民政局。这两天我手机就没消停过,平均每天十条语音,每条都是顶格的五十九秒。”
祝玥机关枪一般地吐槽,声音里满是槽心,“从我有没有给人家发早安,问到我有没有去请教人家公司最新的研发方向……她觉得她当年拆散了我的‘初恋’,现在赔我一个‘金龟婿’,简直是全天下最伟大的母爱。”
说着,她端起茶几上的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精的热辣从喉咙滑落胃里,才让她那种焦躁的应激反应稍微平复了一些。
“你妈那是典型的‘补偿心理’。”余思甜收敛了笑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不过说真的,玥玥,你妈到现在还以为刑鑫是你初恋?你真的没打算跟她解释一下,当初那个红色小伞和情书,其实是个天大的乌龙?”
“和我妈解释?”祝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冷笑一声,“甜甜,你认识王少敏女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觉得,我是那种能跟她坐下来谈心,告诉她‘妈,其实你弄错了我初中的暗恋对象’,还是坦白‘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刑鑫,我只是想气死你’?只要我开口,她绝对能用那套‘我是为了你好’的逻辑把我彻底淹没。在她眼里,只有她想看见的‘真相’。”
有些秘密,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就像刑鑫,虽然是祝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朋友,但他绝不是情感意义上的初恋。
那是祝玥十四岁时,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撒下的一个谎。那时候的刑鑫,不过是她抓来的一块挡箭牌,却没想到,这块盾牌最后变成了扎在她心头十年的一根刺。
“诶,你老实交代。”余思甜放下酒杯,眼神里透出一丝八卦的锐利,凑近了祝玥的脸,“毕竟谈了快两年,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复仇恋爱’里,你就真的……哪怕有一秒钟,对那个自恋狂动过心?”
祝玥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身体由于酒精的作用显得有些松弛:
“你见过哪个演员在拿了片酬之后,还会对那个让她血压升高的合作对象产生真心的?”
那时候她的确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他怎么还不沦陷?他怎么还不跪在自己面前说没她不行?怎么还是一副‘我宠幸你’的死样子?
那时候的她,还要忙着计算卡路里,忙着学习怎么在球场边喊得既甜美又不失格调,忙着在他面前立稳‘温柔白月光’的人设……累得都要英年早逝了,哪来的时间心动?
这狗东西是真难的伺候,哪怕时隔十年,祝玥还是忍不住桩桩件件摆出来吐槽,虽然这些故事,余思甜这些年几乎都听她嚼烂了。
“也对,供着人谈恋爱,是挺累的,特别对方还是你的仇人!”
余思甜叹息闺蜜的不容易,
“不过,我要是十七岁的你,我肯定也会死死咬住狗东西不放。听你说,当时全校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在看到你挽着全校最耀眼的校草,把照片发展□□空间向所有人秀恩爱”
说着还砸吧嘴的余思甜语中都是解气,
“哎呀,她们那个表情……哎哟,我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爽!打脸爽文!”
祝玥没接话。她看着杯子里摇曳的液体,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如果让我现在选,重新回到十七岁,我一定不会再那么做了。”她轻声说。
“为什么?那不是你最成功的‘逆袭’吗?而且是他害得你被霸凌,还害你...”
余思甜没说下去,祝玥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
“我只是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把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刑鑫的身上,没有和他在一起,我会在做什么呢?”
和邢鑫在一起,将她拉出了关于“丑女儿”的痛苦回忆。让她变得自信、明朗,让她变得越来越受欢迎。
但祝玥的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可能是临近三十而立?最近的她越来越觉得疲惫,环顾四周,掌声和赞美好像围城了一个新的深坑,没变的是,她还是得向上攀登,攀登...
何处是尽头?
余思甜看出了祝玥的惆怅,猜测或许是因为再次见到邢鑫吧,感情的事她自己都水深火热,现下能做到的也只有陪伴,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闺蜜的肩膀。
“宝,别想太多了。要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必须要拥有过、经历过,才能真正‘祛魅’。俗话说得好,不跟男神睡一觉,怎么知道葫芦里装得什么药。”
这话糙得,不愧是她余思甜。祝玥也乐了。余思甜继续编排邢鑫这个“前男友”逗闺蜜开心,
“以前觉得他是你够不着的星星。诶,结果真正在一起了,星星就是块臭石头,上面还长满了坑洼。”
祝玥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当年刑鑫成为了她的男朋友,她才看到了那些曾经孤立她的老同学们,是如何在那张精心修饰的合照下,发来那些虚伪又热情的问候。那些人中,甚至有带头霸凌她的那几个人。
也就是在那一天,祝玥坐在学校的操场边,看着夕阳西下,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
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哪一天,突然发现这一切——报复、面子、虚荣,好像越来越没有任何意义。
恋爱谈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因为好像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拥有过。
“其实,我还挺谢谢他最后分手分得那么干脆。”
甚至是那种不告而别的冷暴力。
祝玥与余思甜碰了碰杯,“我记得他出国那天发来分手短信,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她只记得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到好轻松,像是一出长寿的剧,续订了一季又一季,她作为唯一的女主演不得不一直演出一个“好女友”,演出深爱他、崇拜他,没有他会死的那朵清纯小白花。
回忆道分手那一天,祝玥邢鑫的短信,很简洁,一如既往的告知语气,
“我们不太合适,分手吧,”
杀青快乐,祝玥心里和自己说,或许是这出演了两年的戏太漫长了,太累了,她报复性地给自己风光大办了一场杀青宴,余思甜女士从另一个城市的大学赶过来盛装出席。
KTV里祝玥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话筒大骂前男友这位合作对象,蠢、轴、傲慢、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