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的阳光烈得有些刺眼,细小的尘埃在笔直的光柱里无声翻腾,像是一场永不谢幕的微小骚乱。
祝玥是被一阵急促得近乎歇斯底里的手机震动声,生生从疲惫的深渊里拽出来的。她整个人陷在蓬松却略显潮湿的被子里,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脸色透着一种长期熬夜和高度精神压力催生出来的青白——那是独属于“在读博士”的、半死不活的颓废成色。
她挣扎着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抓到了那只震得快要跳楼的手机。屏幕上整齐排开十几个未接来电,无一例外,全来自备注为“太后”的号码:王少敏女士。
紧接着,一长串五十多秒的语音消息跳了出来,像是一排待发的子弹。
祝玥还没来得及清醒,电话又一次炸响。她按下了接听键,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机凑近耳朵,王少敏那穿透力极强的、带着多年班主任职业威严的高亢嗓音,就顺着电波精准地刺破了她的鼓膜。
“祝玥!你还没起呢?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女孩子要作息规律。你那个博士读得人都傻了,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了?”
祝玥把手机挪远了一些,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我昨天刚跑完一个大样,凌晨四点才睡。”
“凌晨四点睡那是你的效率问题!我问你,小鑫,你俩昨晚聊得怎么样?”
听到“小鑫”这两个字,祝玥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小鑫?叫得可真亲热。
祝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十四岁那年,在那个闷热、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王少敏是如何指着那个少年的鼻子,骂他“带坏风气”、“早恋专业户”的。那时候的王老师,恨不得把“刑鑫”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抠出来烧掉,谁能想到退休这几年,那点职业操守竟全喂了麻将桌上的老姐妹。
“就……还行吧。”祝玥含糊其辞。
“什么叫还行?人小鑫现在可是海归精英,创业新贵。长得好,家世更好。我和你玉芬阿姨又是好朋友,她对你也很满意,两家人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好的,你主动一点,当今这个社会了,女生主动也没什么嘛。”
祝玥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你前阵子不还和我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现在让我主动扑上去?不觉得掉价吗?”
“你这是什么话,你们是老同学,见见面叙叙旧怎么了,你真是不开窍!”
这会倒还教上她追男人了,祝玥也不知道该哭该笑。
“妈,什么老同学,我们初中又不是一个班,话都没说过几句。”祝玥忍不住低声反驳。
王少敏一听女儿这种消极抗命的态度,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那是当年在操场抓纪律时的标准音量:
“祝玥!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一会你又要说我催你。你自己看看多大了?二十九了!再过一年就三十了!你以为读个破博士了不起啊?等毕了业,你就是个高龄产妇,谁还要你?”
祝玥胸中那股积压多年的无名火腾地蹿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对着手机喊道:
“对!他最优秀,他全世界第一好!你女儿最差劲、最没人要、最让你丢脸,行了吧!”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领情呢?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王少敏在电话那头也急了,开始翻起陈年旧账,
“你自己想想,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哪个你满意过?一提,你就跟我说当众念情书留下了阴影。行,当初是我太古板,拆散了你们那点‘小苗头’,我承认我有错,行了吧?”
祝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现在好了,邢鑫,你的初恋,我可是亲手给你找回来了。妈妈这下还了你的债,弥补你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现在必须马上给我克服那个什么鬼阴影,好好跟人家接触!”
王少敏一连串“王老师式”的训话砸下来,祝玥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弥补?
把一个曾经亲口羞辱她“丑”、间接让她遭受了一整年校园霸凌的男人,当作礼物一样重新塞回她的生活里,这叫弥补?
祝玥没力气再吵了,她木然地回了一个“好”,迅速挂断了电话。
她把整个人重新埋进被子里,拉过枕头死死捂住脑袋。黑暗中,一种名为“应激反应”的生理性颤抖传遍全身。尽管她现在已经是令人艳羡的医学博士,尽管她变漂亮了、变强了,可只要听到王少敏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她依然会瞬间变回那个站在办公室里、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眼角凉凉的,一滴泪顺着鬓角没入了枕头。
“我还是不够强大吧……”她自嘲地想。这么多年的自愈,在那通电话面前,依旧溃不成军。
【二】
城南的一座高档公寓内。
阳光洒在实木餐桌上,照出一桌精致的家常菜。
刑鑫正坐在桌旁,低头喝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虽然已经毕业工作几年,但那股清冷的、由于长期浸泡在学术和代码里的清瘦感,让他看起来依然带着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少年气”。
“小鑫啊,多吃点肉。你看你在国外瘦的,跟个竹竿似的。”小姨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心疼地念叨,“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大学生一样。”
刑鑫放下碗,唇角微勾,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捉弄:“小姨,现在的小姑娘就喜欢这款,叫‘少年感’,吃胖了那是油腻。”
“臭小子,就知道贫嘴!”玉芬阿姨坐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见饭桌上的气氛到了,小姨眼珠子一转,开启了八卦模式:“诶,小鑫,我听你妈说,你这一回国,她就安排上重头戏了?还是你初中的‘初恋’?快跟小姨说说,那姑娘现在长啥样?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噗——”刑鑫差点把粥喷出来,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神色变得古怪。
初恋?
那场信息量巨大的重逢,他现在的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见儿子没否认,玉芬阿姨眼睛瞪圆了,满是求证的渴望:“臭小子!你老实跟妈交代,你初中那时候,是不是真的跟人家小玥谈恋爱呢?我看少敏那样子,可是言之凿凿啊。”
“妈,什么初中谈恋爱,我们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