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大会前夜,青丘山陷入一种近乎肃穆的宁静。
赤狐卫的营地熄了篝火,只余几盏防风灵石灯悬在帐外,投下昏黄光影。
赤燎一身戎装未卸,独自立于高崖之上,狐尾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凌霄宗的方向。
罪修们聚居的山洞内,烛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三十七人围坐一处,将整理好的证词与证据反复核对、封装,动作轻缓,神情肃然,偶有低声交谈。
李准伏案检查最后一卷证物名录,指尖抚过那些浸染过血泪的字迹,目光沉凝如古井。
沈青崖将调配好的疗伤丹药分装入瓶,药香混合着灵草清气在室内弥漫。
谢无尘则对着铺开的地形图,指尖虚划,将数条预设的撤退路线在心中又推演一遍,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在权衡各种变数。
山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狐族夜巡的隐约足音。月色如银纱笼罩山峦,给这决战前的最后一夜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万事俱备,只待破晓。
宴尘与凌绝并肩坐在后山那处灵泉边——正是数月前凌绝剑心破碎、二人首次以业火剑气共生疗伤之地。
泉水依旧氤氲着温热的雾气,水底铺着的暖玉石发出柔和微光。
月华如练,透过疏落竹影洒落水面,漾开一片细碎银光,偶有晚开的夜昙花瓣随风飘落,浮于水面,随波轻转。
两人许久未语,只是静静望着水中摇晃的月影,听着夜风穿林而过的簌簌声响,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宴尘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凌绝。”
“嗯。”
“明天……可能会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融入潺潺水声之中,“你后悔吗?”
凌绝转过头看他。月光清晰地描摹着宴尘的侧脸,那总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弧度的眼角,此刻低垂着,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总带着几分戏谑或疏离的眼眸,此刻映着月色,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认真。
凌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从微蹙的眉尖,到紧抿的唇线,再到那双映着月华、仿佛盛着万千心事的眼眸。
“不后悔。”凌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夜色中荡开涟漪,“但有个遗憾。”
宴尘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什么?”
凌绝深深望着他,月光落在他眼底,也映着宴尘此刻的模样。他看了很久,久到宴尘几乎以为他不会说出口时,才缓缓道:
“还没听你叫过我‘夫君’。”
宴尘怔住。
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连耳尖都染透了霞色。他睁大眼睛瞪着凌绝,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驳、想嘲笑、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这猝不及防的心悸,最终却只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想得美。”
毫无气势,反倒透出几分赧然的羞意。
凌绝笑了。月光之下,这个笑容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能将一切坚冰融化,连带着他周身那股凌厉的剑意都柔和了几分。
“是有些想得美。”他坦然承认,目光却未从宴尘脸上移开半分,“但若明日当真赴死,这遗憾便要带入轮回了。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
“现在叫一声,行吗?”
宴尘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疑心凌绝也能听见。
——夫君。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钧。那不只是亲昵的称呼,更是承诺,是认定,是将彼此的名字刻入骨血、写入命运的郑重。
而他,焚尽了心防,斩断了枷锁,好不容易敢重新信任一个人。
却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将这个人牢牢锁进生命里。
凌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着。竹林沙沙作响,泉水汩汩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夜鸟掠空的轻鸣。月光无声流淌,包裹着这片小小的天地,仿佛将时间也一并凝固。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宴尘的目光落在水面漂浮的夜昙花瓣上,看着它被微澜推着,一点点靠近泉边。他的心跳逐渐平复,思绪却愈发清晰——明日生死未卜,或许这真是最后的机会,说出那些深埋心底、未曾言明的话。
终于,宴尘转回头来。眼眶有些泛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漫天星辰都收进了眼底。他望着凌绝,嘴唇轻轻开启,吐出两个字:
“……夫君。”
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一字一字,敲在两人心间。
凌绝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化开,柔软得如同初融的春水。他伸手,一把将宴尘拉入怀中,手臂收紧,抱得极紧,极用力。
紧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紧到能交换肌肤相贴的温度,紧到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再叫一声。”凌绝的声音有些沙哑。
宴尘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重复:“……夫君。”
“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