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最后，厉千愁拿着那颗炼制失败、却依然邪气凛然的半成品傀心丹，凑到他眼前，脸上露出混合了贪婪与残忍的狞笑：“看，你果然有天赋。这丹虽然还不完美，但其中蕴含的业力纯度与怨念强度，已经比我们这些年炼制的所有破障丹都要强！你天生就该干这个！”

原来如此。

傀心丹从来就不是什么新丹方，它是破障丹的前身，是暗阁用更残忍的方法、更纯粹的业力炼制出的“试验品”。而自己，不过是他们选中的、最适合的工具。

凌绝紧紧握住宴尘冰凉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与坚定无声地传递过去。他能感受到宴尘心中翻腾的滔天恨意与痛苦，那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被生生炼化成丹的无辜者。

下方，平台上的厉千愁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停止了拨动骨珠，眯起那双三角眼，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扫向四人隐匿的甬道入口方向。他脸上露出一丝狐疑，缓步走下平台，朝着入口处走来。

一步，两步。脚步声在寂静的石窟中清晰可闻，敲打在人心上。

宴尘的手在凌绝掌心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与即将爆发的业火。

凌绝将斩妄剑完全出鞘，剑身嗡鸣，金白交织的剑芒在幽暗环境中吞吐不定。沈青崖指间扣上了数根淬毒金针，谢无尘的折扇边缘弹出薄如蝉翼的利刃。

但厉千愁在距离入口仅三丈处，停了下来。他并未看向确切位置，只是环视着石窟四周，嘴角缓缓扯开一个阴冷的、仿佛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石窟特殊的构造下层层回荡，带着令人不适的回音，“宴尘，我知道是你。你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药火清苦与业火灼烈的味道，隔着一座山我都能闻得到。三年了，这味道还是这么……让人怀念。”

宴尘的身体绷紧如弓弦。

凌绝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用眼神询问。

宴尘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血锈与火焰的味道。他轻轻却坚定地推开凌绝的手，一步，一步，从隐匿阵法的波纹中走了出来，彻底暴露在石窟惨淡幽绿的晶石光芒之下。

岩壁的阴影从他身上褪去，他站定，身姿挺拔，直面那个纠缠了他三年、如同跗骨之蛆的噩梦。

厉千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如同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三年不见，你小子倒是长大了不少。听说你焚了心链，破了金丹中期？不错，不错……正好，我最近急需一批品质足够高、能助元婴修士突破瓶颈的破障丹，普通的‘料’已经不够看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以你现在这身精纯业力，定能炼出上上品！”

“我永远不会再为你炼哪怕一颗丹。”宴尘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却蕴含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由得了你么？”厉千愁嗤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石窟四周岩壁上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迅速连接成片，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将整个石窟出口彻底封死。屏障上黑气流转，隐隐有扭曲的人脸浮现、哀嚎。

“当年我能用青岩镇三百多条人命逼你就范，让你乖乖走进丹室……”厉千愁好整以暇地踱步，目光如同毒蛇，缓缓滑过宴尘，最终定格在他身后的阴影处，“现在……”

他的笑容变得残忍而玩味：“现在，我可以用你身后这位……剑心破碎、前途尽毁，却还对你死心塌地的小情郎。凌霄宗的少宗主，对吧？剑骨天成，若是抽出来炼入丹中，想必别有奇效。”

凌绝一步踏出阴影，与宴尘并肩而立，斩妄剑斜指地面，剑身上金芒大盛，在这幽暗如同地狱的石窟中，宛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黎明曙光。

厉千愁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柄剑上，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这剑……这剑纹，这气息……凌寒声的斩妄？！”他的视线猛地移回凌绝脸上，仔细辨认，“你是凌绝？凌霄宗那个叛逃的、据说已经死在北域的少宗主？！”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脸上的惊愕迅速被狂喜取代，仰头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极了！真是天助我也！”厉千愁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却只有冰冷残酷的算计，“一个身负青岩镇滔天业力、焚链重生的前药王谷天才；一个剑心破碎、却继承了凌霄宗最纯正剑骨的叛逃少宗主——把你们俩的业力、魂魄、剑骨、精血一起抽出来，融合炼制……说不定，真能炼出传说中的‘破境丹’！足以让元婴巅峰直入化神的绝世神丹！”

在他的狂笑声中，石窟内所有黑袍修士、丹师、守卫，齐刷刷转过身，无数道冰冷、麻木、又带着赤裸裸嗜血欲望的目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死死锁定了甬道入口处的两人。

宴尘看着厉千愁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狰狞的脸，看着周围如同潮水般缓缓逼近、封死所有退路的敌人，看着下层铁笼里那些早已失去希望、如同待宰牲畜的罪修。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向上。

纯白、炽烈、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与罪恶的业火，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燃起，起初只是一簇火苗，旋即燎原成焰，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沐浴圣光。火焰的温度并不灼人，却让周围空气里的怨念黑气发出“滋滋”的蒸发声响。

“凌绝。”他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足以焚天煮海的决意。

“嗯。”凌绝应声，斩妄剑扬起，剑气冲霄，与纯白业火交相辉映，金白光芒交织成网。

“我想杀人。”宴尘说，一字一顿。

凌绝的剑气与他的业火在这一刻同时攀升至巅峰，狂暴的灵力浪潮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逼近的黑袍修士逼退数步。

“巧了。”斩妄剑发出兴奋的嗡鸣，凌绝眼中寒芒如星，“我也想。”

石窟在这一刻，化作了业火与剑气肆虐的炼狱战场。

【章末小剧场·关于“再次见面”】

后来阁中小辈问宴尘：“宴先生，当年再见到厉千愁时，您可曾怕过？”

宴尘剪药枝的手停了停。

“怕。”他答得干脆，“但怕的不是他，是怕自己又会变回当年那个只能瑟缩在丹炉前的影子。”

“那后来……”

“后来我站出来了。”宴尘抬眼，眸中映着窗外晴空，“站在他面前，用他当年逼我沾满血的手，握住了焚尽一切的火。”

他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断口利落干净。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