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的疗伤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当宴尘能完整运转周天而锁链不再剧烈反噬，凌绝的剑气能与业火在经脉中圆融交汇、如臂使指时，沈青崖终于点头，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松快：“根基已稳，可以离开了。接下来靠的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临行前，赤燎将一份加盖了妖族秘印的情报卷轴递给凌绝，神色难得严肃：“暗阁最近在北域边境的活动异常频繁，不像以往的小打小闹，更像是在大规模转移或销毁什么东西。这是我们妖族斥候追踪到的几个可疑据点位置，都在西岭一带。”

谢无尘补充道，展开一张密密麻麻记录了人名的羊皮纸：“我交叉比对了最近三年北域及周边地区上报的散修失踪案卷，发现一个隐蔽的规律——每个月的初七前后，总有三到五名修为在筑基中期到金丹初期的散修，在西岭外围的几个固定地点彻底失去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算算日子，明天就是初七。”

凌绝看向宴尘。

宴尘正低头整理着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心口那道淡金色的新生疤痕。自焚断心口主链、境界突破后，他对怨念业力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此刻静心凝神，便能隐约捕捉到西岭方向传来的、一股黏腻、腥臭、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熟悉气息，如同附骨之疽，让人灵台生寒。

“是大量、高浓度的罪业怨念……还有傀心丹原料特有的那种腐败甜腥气。”他抬起眼，眸色沉冷，“那里有庞大的业力堆积，和我当年……被迫在暗阁丹室里炼制傀心丹时，感受到的、环绕整个工坊的那种气息……一模一样。”

目标明确，四人当即动身。

西岭地处北域最西北的荒芜边境，山势险峻奇绝，终年笼罩在灰白色的浓雾之中，凡人难近，修士罕至。按照赤燎所给情报的指引，他们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之下，找到了那个极其隐蔽的入口——外观看来不过是天然岩层挤压形成的狭窄裂缝，毫不起眼。但走近到三丈之内，便能闻到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丹药炼制到焦糊阶段特有的苦焦与腥甜交织的怪异味道。

“防护阵法三道，警戒符箓七处，暗哨至少五个，呈梅花状分布。”谢无尘用手中折扇的扇骨，隔空轻点崖壁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与阴影，“布置得很周全，也很专业，绝非临时据点。但也正因如此，更说明这里藏着的东西，对暗阁而言确实至关重要。”

沈青崖不再多言，从芥子囊中取出一套刻画繁复的隐匿阵盘，灵力注入，阵盘无声旋转，散发出柔和的波纹，将四人身影与气息完全笼罩、隔绝。

凌绝手持斩妄，走在前方开路，剑未全出，只露一寸寒芒，剑气却已如最细腻的蛛网般铺陈开来，所过之处，岩壁上嵌着的几处警戒符箓灵光悄然熄灭，连接它们的无形灵线被精准切断，未惊动分毫。

岩缝向内延伸，起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行出十余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条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幽深甬道。

石壁光滑，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幽绿色照明晶石，光线惨淡阴森，将整个通道映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鬼域。

空气越发滞重浑浊，那股混合了血腥、焦苦与绝望的气息也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压在胸口。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断续的人声、沉闷的金属捶打声，以及……压抑到极致、已近乎无声的微弱呜咽。

宴尘的脚步猛然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怎么了？”凌绝立刻回身，扶住他手臂。

宴尘脸色在幽绿晶光下显得苍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冰冷的金焰：“这个味道……浓得化不开的血池腥气、高浓度怨念业力发酵的恶臭，还有……破障丹炼制到‘凝怨成晶’阶段时，特有的、如同尸油焚烧般的焦苦气。这里不是什么普通据点或仓库……”

他抬眼，望向甬道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黑暗，声音低沉而肯定：“这里是暗阁炼制破障丹的核心工坊之一。”

四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甬道尽头摸去。

通道尽头是一处被掏空山腹形成的、规模惊人的天然石窟，目测高逾三十丈，阔如广场。石窟被粗糙而有效地改造为三层结构，如同一个血腥而高效的垂直工厂。

最下层是数十个嵌入岩壁的铁笼，粗如儿臂的铁栏上锈迹与暗红血渍斑驳。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到两个“人”——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近乎赤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与诡异的黑色纹路，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身上缠绕的罪业气息浓重得几乎凝成黑雾，但在某种阵法压制下，只能在他们体表翻滚，无法逸散。有些尚存一息的，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有些则已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中层，环形架设着八座两人高的巨大青铜丹炉，炉身刻满扭曲狰狞、仿佛活物蠕动的诡异符文。幽绿色的炉火在炉底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炉壁上滑落的、暗红色粘稠液体。

数名身穿统一黑袍、面覆黑巾的丹师穿梭其间，手法熟练地将一种盛在特制容器里的、粘稠如血髓的暗红色液体，通过导管注入不同丹炉。液体入炉的瞬间，炉内便会传来一阵短促而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与惨嚎，仿佛有无数残破的灵魂在烈焰中被生生炼化。

最上层，是一个突出的石质平台，视野开阔，可俯瞰整个工坊。一个穿着暗紫色绣金纹长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身形瘦削，鹰视狼顾，正冷漠地监督着下方的炼制过程。他手中把玩着一串漆黑的骨珠，每一次拨动，下层那些铁笼里的罪修便会集体痉挛一下。

宴尘的目光落在那紫袍人的侧脸上时，呼吸骤然停滞，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凌绝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与瞬间爆发的、几乎压不住的杀意，顺着他死死盯住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紫袍人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面容阴鸷苍白，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毒蛇般的阴冷。而他左眼下方，一道蜈蚣状的陈旧刀疤，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颌，随着他面皮的抽动而微微扭曲，更添几分狰狞。

“是他。”宴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恨意与屈辱，“当年亲手将我抓进暗阁，逼我炼制傀心丹的……暗阁丹堂堂主，厉千愁。”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方工坊传来清晰的鞭打与呵斥声。

两名黑袍修士粗暴地拖拽着一个尚在挣扎的囚犯，走向石窟中央一个方圆三丈、不断冒着暗红气泡的池子——那根本不是水，是浓稠得近乎固态的血池。池边堆着白骨，池面浮着碎肉与残破衣物。

囚犯似乎预感到什么，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哀嚎，却被死死按在池边。一名黑袍修士掏出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囚犯的手腕与脚踝。鲜血顿时如泉涌出，汩汩流入血池。血池表面像沸腾般剧烈翻涌，池底隐约可见更多堆叠挤压的白骨，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热气蒸腾而起。

“第一百三十七号罪修，金丹初期，擅杀同门三人，叛逃宗门，劫掠灵矿。”厉千愁冰冷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石窟中回荡，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漠然，“业力尚可，怨念浓烈。抽干他的业力与精血，炼成破障丹。记住，火候要足，业力要抽得干净，至少要炼出三颗上品丹。”

下方丹师躬身应诺。两名修士将已因失血而奄奄一息的囚犯拖到一个刻画在岩地上的复杂法阵中央。阵法被激活，幽光大盛，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线从阵中探出，刺入囚犯周身大穴。

囚犯身体剧烈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嚎，七窍之中，灰黑色、夹杂着暗红血丝的雾气被强行抽取、拉扯而出。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迅速失去光泽，紧贴骨骼，眼珠凸出，最终在一声戛然而止的抽气后，彻底不动，化为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而那些被抽出的灰黑雾气，则被法阵引导，分流入几个不同的丹炉之中，与炉内翻滚的暗红药液混合。

“他们在抽取罪修的怨念业力，作为炼制破障丹的主料。”沈青崖眉头紧锁，“这种手法……极其阴毒霸道，有伤天和。业力与魂魄本源被强行抽离，痛苦堪比凌迟，且魂魄残缺，被抽者不仅会在极致痛苦中死去，连重入轮回的机会都微乎其微。”

谢无尘盯着那些吞吐着黑红雾气的丹炉，声音发沉：“所以破障丹能助修士突破瓶颈、提升修为，根本原因在于它窃取、炼化了其他修士毕生的修为精华、感悟乃至魂魄碎片。但那些附着的怨念、业力、临死前的恐惧与憎恨，也会一并被炼入丹药。服用者看似短时间内修为暴涨、突破关隘，实则在道心深处埋下了心魔的种子。随着服用次数增多，心魔种子生根发芽，潜移默化侵蚀神智。时日一长，要么在某次突破时心魔爆发，修为尽毁，神魂受损；要么……彻底被心魔控制，沦为只知杀戮与掠夺的怪物，成为更易被操控的棋子。”

宴尘死死盯着平台上厉千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那些被刻意遗忘、尘封的惨痛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他想起当年那间阴暗潮湿、充满药渣与血腥味的狭窄丹室。想起厉千愁将沾着新鲜血迹的药材和盛放着残魂的玉瓶扔到他面前，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宴尘，炼不出傀心丹，青岩镇那三百二十七个魂魄，就永远别想得到安息。我会把他们的残魂也扔进血池，炼成最下等的煞丹。”

想起自己被迫将本命业火注入丹炉，看着炉中那些无辜者被折磨得扭曲变形的怨念在烈焰中哀嚎、消散，成为丹药的一部分。那种亲手“杀死”受害者第二次的绝望与罪恶感，几乎将他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