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迅猛如雷霆。
厉千愁严重低估了焚链重生后的宴尘,也错判了剑心破碎却与业火达成微妙共生的凌绝。当纯白炽烈的净化之焰与月白金三色交织的共生剑气如风暴般席卷整个石窟时,暗阁那些训练有素的丹师和守卫惊恐地发现——他们倚仗的抽魂阵法、禁锢符咒,在这股全新力量面前竟脆弱如枯叶遇野火。
宴尘的每一簇火苗都仿佛拥有灵智,精准地扑向丹炉最关键的符文节点,所过之处,幽绿炉火哀鸣着熄灭,炉壁上邪异的纹路迅速焦黑、崩解。凌绝的剑气则化作无数道游走的细密丝线,如庖丁解牛般斩断囚笼铁锁、撕裂血池禁锢,却不伤及笼中奄奄一息的生命分毫。
沈青崖和谢无尘负责清理杂兵与阻断支援。沈青崖的淬毒金针无声无息,专破修士气海要害;谢无尘的玄铁折扇展开如轮,锋刃在幽光中划出致命弧线,每一击都精准狠辣。
厉千愁见势不妙,袖中滑出数张遁符想要撕裂空间逃走。但宴尘没给他机会。
一道纯粹由白金色业火构成的环形火墙凭空升起,瞬间封死了石窟所有可能的出口,高温扭曲了空气,连空间都仿佛被烧灼得凝固。
宴尘一步步走向他,每踏出一步,心口那道金色疤痕就明亮一分,周身隐隐浮现出三百二十七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虚影——正是青岩镇那些枉死者的残存怨念。它们无声矗立,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厉千愁,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去。
“当年你将我按在丹炉前,说过一句话。”宴尘在厉千愁三步外停下,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业力是这世上最上等的燃料,痛苦则是催发药效最好的催化剂。’”
厉千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捏诀或是求饶。
宴尘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现在,我回敬你一句——冤魂的执念,才是复仇最锋利的刃。”
他抬手,并未直接攻击。虚空中那三百二十七道淡金虚影却仿佛得到了号令,齐齐化作流光,扑向厉千愁!没有物理层面的撕咬,只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抓住他的神魂,无数道含恨的意念在他灵台深处尖啸、冲撞、反复质问:“还我命来——!”
“不——啊啊啊!!!”厉千愁抱住头颅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嚎,七窍之中渗出粘稠的黑血,周身灵力疯狂暴走又迅速溃散。他的神魂如同被亿万蚁虫啃噬,在滔天怨念的冲刷下迅速黯淡、崩解。不过数息,他轰然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宴尘静静看着那具尸体,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周身的淡金虚影安静下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齐齐躬身一礼,然后化作点点温暖的金色光粒,徐徐消散在空气中——执念已偿,冤屈得雪,终于能重入轮回。
凌绝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无言地传递着力量与温度。
“这一处,结束了。”
“还没。”宴尘摇头,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工坊,“这里只是一个分坛,一把刀。暗阁能悄无声息地扎根修真界这么多年,织成的必定是一张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巨网。”
谢无尘已从厉千愁尸身上搜出一枚刻有狰狞鬼面的玄铁令牌和一把非金非玉的奇特钥匙:“身份令牌和密室钥匙。真正的秘密,应该不远。”
他们在石窟最深处一面看似天然的石壁上,发现了极其隐蔽的阵法波动。钥匙插入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密室。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玉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灵墨的味道。
沈青崖随手拿起最近的一卷兽皮账册,翻开只看数页,脸色骤变,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暗阁与各方长达十年以上的交易明细,以及……‘原料’供应记录。”
四人立刻围拢,一本本账册、一枚枚玉简被快速翻阅。越看,越觉心头发冷,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账册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暗阁过去十年甚至更久的所有“业务”:哪个宗门在何时何地“制造”或“提供”了多少名“罪修”;这些罪修被抽取的业力炼制成了多少颗什么品级的破障丹;这些丹药又具体送到了哪些宗门、哪些人手中,甚至标注了服用后的效果反馈与“后续需求”。
凌霄宗、药王谷、天剑门、玄机阁、万法宗……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以正道自居的一流大宗门,都赫然在列! 接收丹药的名单更是触目惊心:各宗实权长老、戒律堂执事、传功殿主事,甚至不乏几位副宗主乃至代宗主!
谢无尘迅速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汇总、串联,声音因震惊而发紧:“完整的、闭环的黑色产业链! 先由暗阁或合作宗门出手,制造‘罪修’——或精心构陷,或诱逼犯罪,或直接裁赃;然后由各宗门‘名正言顺’地出手抓捕囚禁,关押在自家守卫森严的禁地、水牢;再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些‘原料’转运至暗阁各处分坛,进行业力抽取与丹药炼制;最后,成品破障丹被送回各宗,精准投喂给那些需要控制、或已上瘾的高层修士。高层修士被逐步腐蚀控制,整个系统在罪孽与利益驱动下,高效而隐蔽地运转着。”
凌绝迅速翻到凌霄宗所属部分,手指冰冷地停在“凌云霄”三个字以及后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上。账册显示,过去三年,凌云霄个人接收的各等级破障丹竟高达三百一十七颗,其中包括三颗标注为“特供上品”。而他所“提供”的罪修名单里,至少有七人曾是宗门内公开反对他继任宗主的长老或其亲信,四人则是可能知晓他某些隐秘的执事或内门弟子。
“难怪他能在父亲失踪后如此迅速地坐稳位置,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凌绝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原来不是天赋异禀,是丹药堆砌、鲜血浇灌。”
宴尘则死死盯着药王谷的页面。一个熟悉的名字刺入眼帘——苏长老,他曾经的师叔,当年在戒律堂审判他时,声音最大、态度最激烈,力主将他废去修为、移交“相关机构”严惩的人之一。
“原来如此。”宴尘低语,声音沙哑,“当年青岩镇事发,药王谷那么迫不及待地给我定罪,并非他们真信我丧心病狂屠镇,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这个‘罪修’,需要我这一身被青岩镇业力浸染的‘优质原料’。”
他逃了,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这些年药王谷明里暗里的追捕从未停止——并非为了清理门户维护正道,而是为了追回“遗失的重要资产”。
沈青崖翻到账册最后几页泛黄的特制纸张,目光猛地凝住,呼吸一滞。
“青岩镇……”
宴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去。
那一页记录的日期,正是三年前青岩镇惨案发生前的三个月。记录内容简洁却字字如刀:“北域青岩镇地下发现中型‘原始业力结晶矿脉’,储量颇丰,品质上佳。镇中散修王岩、李四等七人于采矿时意外察觉端倪,已起疑心,需尽快处理灭口。” 下一行:“经评估,可采用‘毒修罗’方案。目标:药王谷天才弟子宴尘,恰在附近历练。其身怀纯粹业火,心性正直,可利用其与镇民善缘,设局诱其入彀,借其业火特性制造屠镇假象。此举一箭双雕:一,名正言顺占据矿脉;二,获得身负浓厚业力与纯粹业火的‘极品原料’宴尘。”
最下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批注:“宴尘体质确属罕见,其业火纯粹度世所罕见。若能将其炼制成丹,或可助阁主冲破元婴巅峰瓶颈,窥探化神之境。此子务必生擒,妥善‘保管’。”
宴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页在他眼前模糊。
凌绝立刻从身后将他紧紧拥住,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冷的后背,同时伸手将那页染血般的记录从他眼前轻轻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