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恒温的静室里昏沉浮动了数日,借着医疗床的机械支撑,黎烈终于勉强坐起身来。
他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新生的粉色肉芽在苍白的皮肤上交织成狰狞的网。
当初那群黑市贩子的植入手法太过粗暴拙,脊椎的金属接口并没有完美咬合骨骼,导致他的背部被迫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反生理的弓形。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黎烈大概会看到自己像个佝偻的怪物。好在他依旧看不见,也说不出话。视力和声带的恢复是个慢功夫,急不得。弥尔对此也束手无策,她只能无奈地摊摊手,留下一句“静养”。
于是便好好静养着。一天前,弥尔随口抱怨了一句:“病人又瞎又哑,整天关在屋子里,正常人都要疯,更别说容易抑郁了。得让他闻点有活气儿的东西。”
很快,床边便凭空多出了大大小小、品种不一的植物,也不知是老大究竟从哪颗遥远的星球上连夜搜刮来的。看着他们令全星系闻风丧胆的“猎兽”老大,戴着那副森冷的黑色面具,端着一盆娇嫩的小粉花走进来……那个画面真的非常好笑。
而眼前的池燃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昂贵的骨瓷碗,里面盛着熬得奶白浓稠的鱼肉糜,面具下正维持着一副“老子下一秒就要杀人”的恼怒表情
“不张嘴是吧?” 池燃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银勺重重磕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拉响了枪栓,“别逼我动手卸掉你的下巴。”
这种恶狠狠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头一次听到,弥尔还有些害怕,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池燃那只戴着能够轻易捏碎合金的手套的手,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住了病人的下巴。“猎兽”的老大喂饭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勺子送进去的角度极其考究,既不会碰到病人红肿的牙龈,又能保证流质顺利滑入喉咙。
舌尖触碰到那股鲜味的瞬间,黎烈露出抗拒与不解的细微神情。
肉糜被处理得极好,没有一根刺,极其鲜美、口感滑腻,温度恰好是体温偏上一点点——那是塔纳星蓝肌鱼最完美的食用温度。
蓝肌鱼是全星系闻名的珍馐,产量极少,而知道他喜欢吃这个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眼前这个海盗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口细腻温热的鱼肉糜被送入黎烈口中,黎烈咽得很慢,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池燃盯着那个滚动的喉结,握着勺柄的手指紧了紧,直到确认碗底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当啷”一声,勺子被随手扔回空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记住了,”池燃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了病床,声音里带讥诮,“在这个船上,想活命就得听我的话。一条合格的狗,要学会怎么从主人手里把饭吃干净,一点都不许剩。”
黎烈垂着眼,没有反驳。
这种死寂的顺从让池燃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扫过黎烈嘴角沾着的一点乳白色的汤渍。
池燃几乎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没有任何预兆地伸出手。他那只常年扣动扳机、带着粗糙薄茧的大拇指,重重地在那苍白的唇角揩过。
“……脏死了。”
他低骂了一句,再没看床上的人一眼,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自打黎烈被接到主舰上起,“猎兽”上下所有成员,都试图从那个满身机械义肢、面目全非的奴隶身上,挖掘出哪怕一点点八卦。毕竟,能让他们疯狗老大如此大费周章救活的,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存在。
而他们老大对此的回应是:
“我不喜欢多嘴的人,更不喜欢我的私有物被放在台面上讨论。从今天起,关于这个房间里那个人的任何信息,哪怕是一个字,甚至是他的一声咳嗽,如果传到了主舰以外的地方……”
“我不会杀自家人。”
“但我会他在这个星系里,寸步难行,让他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死在我的枪口下。”
“明白了吗?”
没有人敢回答,只有整齐划一的点头动作。
全息投影在昏暗的指挥室中央骤然展开,淡蓝色的光粒汇聚成一份冗长的星图列表。每一个闪烁的坐标点,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一颗即将被联邦吸干骨髓的星球。
“头儿,这是新出炉的“联邦地质援助工程”受援名单。”
情报员手指滑动,将那些星球的名称放大:“按照惯例,这些都是地壳不稳的边缘贫困星。联邦那帮人动作很快,工程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需要立刻规划航线,制定作战计划吗?”
池燃坐在指挥椅的深影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那些星球的坐标,仿佛看着一个个正在倒计时的墓碑。
“去做。”池燃点点头,声音冷冽,“动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