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燃冲了出来。他走得太急,带起的风刮得那件黑色皮衣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卷入了指挥室。此时的他,脸上早已没了刚才在病房里那一丝强装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肝胆俱裂的戾气。
“老大……” 原本正在核对航线的里斯刚想开口,就被池燃的气势逼得把话咽了回去。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跟了池燃这么多年,很少见过他露出这种神情——那是一种野兽被触碰了逆鳞后,想要把整个世界撕碎吃掉的狂躁。
“去查。” 池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再给我去查。把我的奴隶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到底是谁。”
里斯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老大,上次在皮拉德那个集市,凡是经手过那个……那个奴隶的贩子,甚至是那个给他戴嘴套的工匠,都已经抓回来了,都在审讯室,您亲自审的……”
那几天是真的惨不忍睹,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路过审讯室都要绕着走。
“不够!” 池燃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瞬间警报声大作。 “你以为那是几个捡垃圾的能干出来的事?!我审他们是为了逼出更多信息。” 他吼道,胸膛剧烈起伏,“那种级别的机械脊椎,那种破坏声带的化学毒剂……”
那头高傲的白狮子,他绝不会是随意飘落到那个垃圾星球的。
池燃眼底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哪怕把这片星系翻个底朝天,也必须给我找到幕后主使。找到他,把他带到我面前。”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门被重重关上,那个充满恶意的声音消失了。黎烈躺在床上,承受着那条机械脊椎带来的、漫无边际的钝痛。那种痛楚像潮汐一样,一波波冲刷着他残破的神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迟缓,但那种濒死的麻木感正在消退。作为一名受过顶级训练的军人,他能精准地评估出目前的医疗环境——恒温系统、高维修复液、以及此刻正在压制排异反应的靶向药。这些资源,哪怕是在联邦正规军的旗舰上也属于奢侈品。池燃说得没错,对方的确是在用巨大的代价,来强行修补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可为什么?折磨将死的仇敌不用如此昂贵。
黎烈在黑暗中闭着那双失焦的眼睛。时间的概念对他来说早已模糊,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瞬间——他在黑市肮脏的笼子里,听到了那条来自联邦全境广播的新闻。那是他的葬礼。盛大、隆重、充满哀荣。
联邦和他的家族联手把他送上了那个必死的任务,然后再迫不及待地将他变成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没人再需要他这个所谓的第一舰队指挥官。无论是作为一把刀,还是作为一个人。
船舰外是浩瀚星河,亿万光年,但其中没有属于他的归处。
或许是因为那个恶劣的“长官大人”,黎烈那早已死灰一片的心底,竟真的被激起了一丝名为“被冒犯”的涟漪。但也只有那么一丝,像是在寒风中摇曳的余烬,微弱得不可思议,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再次睁开眼。
他连抬起手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躺在这张病床上,任由那个曾经的死敌,将名为“生存”的枷锁扣在他的脖子上。
黎烈昏沉地睡去,等待着下一次并不期待的苏醒。
……
是夜。
主舰进入了休眠航行,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医疗仪器的微光在黑暗中律动。
黎烈睡得很沉。
池燃站在床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许久。终于,他抬起手,指尖扣住了面具边缘的暗锁。 “咔哒”一声轻响,那是他在黎烈面前从未卸下的伪装。冰冷的金属面具被摘下,随手搁置在床头柜上,随着阴影褪去,露出了那张被藏匿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利落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他的五官锋利而野性,像是一头正处于盛年的、危险而又嚣张的黑色鬣狗。
他应该高兴的。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吗?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色雄狮”,如今真的折断了爪牙,成了被他囚禁在笼中的困兽。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意摆弄这个人的命运。
可当那个无声的口型——“杀了吧”,再次在脑海中闪回时,池燃没有感到一丝一毫报复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暴躁与酸涩。
他要的是黎烈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屈辱和不甘的火,要的是黎烈即使浑身是血也要咬着牙对他吼出“做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理智地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废品”的设定。
那个光芒万丈的指挥官已经被杀死了吗?死在他救不到的时间里,死在那群蝼蚁的手中?
池燃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蜷缩了一下,极轻、极轻地,替黎烈掖了掖那个并未滑落的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可他的表情却狰狞得像是在与恶鬼搏斗。
不可能。
他是黎烈。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真正杀死他。
系统伫立在虚空,无情地显示出分数:
【当前数值:59/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