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敌舰的护盾破碎，火光刚刚照亮这片星域，这位“死神”就立刻像是得了某种戒断反应。

他连战利品清单都懒得扫一眼，直接猛拉操纵杆，在那片还在爆炸的残骸火光中强行调头，全速折返。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不像是个凯旋的征服者，倒像是个把重要东西落在了家里的冒失鬼。

一个月来次次如此。

而在几舱之隔的卧室舱里，弥尔同样正对着镜子发愁。她指尖轻轻梳过发梢，那里曾经有着琥珀般的光泽，现在却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和加班而变得干涩。

她叹了口气，把那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深海源细胞修复霜”推到一边。没空用。根本没空。老大在外面发疯，带回来的伤员一个接一个，手术室的灯就没灭过。

打死她都不敢告诉这帮累成狗的兄弟们，猎兽主舰之所以像挺尸一样在这里趴了一个月，既不是为了战略埋伏，也不是为了修整引擎。

而仅仅是因为一个月前，当池燃问她注意事项时，她随口提了一句：“那个……为了让病人恢复神经连接，主舰最好保持相对稳定，别乱晃。”

弥尔最开始没看懂。

每次例行汇报，池燃总是坐在高高的指挥椅上，甚至不愿施舍给全息屏一个眼神，冷冷地吐出一句：“死了再报，没死别烦我。”

直到有一次，弥尔忙得晕头转向，错过了晚七点的汇报时间。当她抱着病历板转身时，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池燃戴着那副森冷的黑色面具，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虽然隔着面具，但弥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数据板，像是在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不说？

那一刻，弥尔突然福至心灵。

在这之后，每当她感应到那个高大的黑影又在走廊拐角“鬼鬼祟祟”地徘徊时，她就会突然提高音量，对着空气或者身边的同伴大声感叹： “哎呀！这位病人今天的脑波活跃度上升了15%呢！看来手指神经也开始有反应了，真是奇迹啊！”

而每当这时，门外那个焦躁的脚步声就会瞬间停滞，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离去声。

好在这漫长的、折磨人的诡异日子，终于在第三十二天的深夜画上了句号。

弥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正准备记录最后一组数据就去休息，忽然，一声极细微的“滴”声刺破了寂静。全息屏上，那条代表黎烈脑皮层活跃度的直线，毫无征兆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尖锐的峰值。

那不是肌肉痉挛，那是意识复苏的前兆。

“紧急呼叫，老大。” 弥尔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波动异常，病人可能……要醒了！”

讯息发出的那一秒，时间仿佛被拉长。仅仅过了不到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军靴撞击声。

池燃大步走到医疗池边，和弥尔并肩而立。绿色的液体中，黎烈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缓缓上升突破水面。

“咕嘟……” 水位下降的声音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黎烈感觉包裹着自己的那种温暖、黏稠的液体正在退去，紧接着，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针，瞬间扎进了每一个毛孔。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取暖，弯起脊背。然而，就在背部肌肉收缩的刹那，一股足以炸裂神经的剧痛从后背贯穿到了头顶。

黎烈张开嘴，可喉咙里只挤出了一节干枯嘶哑的气流声。声带像是两片被烧焦的枯叶，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大口喘息着，在睁眼的瞬间，脸上所有的微表情都被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

黎烈听见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沉重、急促，正停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

有人。

他想要聚焦视线，试图看清那个人的模样。可是眼前只有一片混乱的色块，他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轮廓。那团黑影正死死地罩在他上方，像一座压下来的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黎烈忍着背后的剧痛，微微抬起头，用失去焦点的瞳孔对准了那团黑影。

两人就这么隔着模糊的空气对峙，谁也没有先动，像两头在黑暗森林里狭路相逢的野兽，都在评估对方咽喉的位置。

过了很久，那道黑影语气不善地开口：

“好久不见。”

那是过去十年里曾在无数个公共频道里挑衅过他的声音，来自他曾率领第一舰队，七次跨越星系围剿、却七次被对方从指缝间溜走的头号通缉犯。

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流声，黎烈无法开口，只能在心里将那个名字沉沉地默念了一遍：

池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