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驰原本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了面部肌肉的平稳。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沈驰已经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律师,对着里面的人喊道:“你忙,我先去找下登机口。”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顾言洲回应,转身就走。
顾言洲拿着包装纸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被导购小姐的声音拉了回来:“先生,这款包装纸确实很衬这套画材,您的眼光真好,收礼物的人一定会很喜欢的。”
“……嗯。” 顾言洲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扫码结账。
当他提着那个精美的纸袋走出店门,看着远处沈驰孤零零坐在登机口等待的背影时,手里这份为了刷分而准备的礼物,突然变得有些沉甸甸的坠手。
候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两人坐在靠窗的一排金属座椅上,中间隔着那个装满昂贵画材的精美纸袋。
“嗡——” 顾言洲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驰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登机牌,视线本该落在前方滚动的航班信息屏上,但余光却像不受控制,偷偷扫过了顾言洲亮起的屏幕。
对话框里,林晓落发来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在画室里的怼脸自拍。
背景是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和色彩斑斓的画布。镜头里的男孩子笑得毫无防备,鼻尖上还要命地沾着一点钴蓝色的颜料,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大的“耶”,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透亮得像琉璃,整个人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跳出来,带着那一身阳光和油彩的味道。
哪怕是沈驰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属于二十五岁的、未经生活捶打的、浑然天成的吸引力。
沈驰感觉眼角被屏幕的光刺痛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他猛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此时天色将晚,候机楼里的灯光映照在深色的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沈驰看见了顾言洲低头温柔打字的侧脸,也看见了坐在顾言洲身边的…… 自己。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应酬、熬夜,让他的肤色透着一种长期不见光的苍白和暗沉。即使摘掉了眼镜,眼底那两片淡淡的青黑依然遮不住,眼角早已生出些许皱纹。他的嘴角习惯性地紧绷着,法令纹似乎比去年又深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揉皱、再勉强展平的文件纸,透着一股干瘪的疲惫感。
他是那个要在泥潭里替顾言洲精打细算、处理烂摊子的人,身上沾满了烟火气和铜臭味;而相识不过几月的林晓落却仿佛是顾言洲捧在手心里的艺术品,永远不染尘埃。
他要怎么和对方比?
玻璃窗里的倒影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弄。
数千公里外,林晓落看着屏幕上那行“给你带了礼物”,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完消息就扔在一边,而是捧着手机,把那行字反反复复读了两遍,视线在“惊喜”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他抽了一张湿纸巾,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一点点擦掉鼻尖上那抹“不小心”沾上的钴蓝色颜料。那根本不是作画时的意外,而是为了那张自拍特意点上去的“妆容”。
“怎么,还是那个律师?” 旁边正在洗画笔的一个长发男生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晓落那副如释重负又心事重重的死样,嗤笑了一声,“啧,笑得这么荡漾。”
“什么叫‘还是’。” 林晓落心情颇好地哼了一声:“他最近……真的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不还是砸钱给资源那一套吗?” 长发男有些不屑,“以前也没少给你送东西吧。”
林晓落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他心里的顾言洲一直以来长相、实力自然无可挑剔,只是性格太强势,总想替他做主。但这几次接触下来,顾言洲反而若即若离的,有时候看他眼神特冷淡,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甩了,可转头又跟发了疯似的给自己砸钱、找关系。
搞得林晓落反而有点上头,心里痒痒的。
长发男擦干手走过来:“哟,听这意思,想落地了?你不是一直标榜‘只date不恋爱’,拒绝长期关系吗?”
林晓落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地咬了下嘴唇:“我也没说要定下来啊…… 就是觉得,如果对象是现在的顾言洲,稍微认真一点……好像也不错?”
“得了吧。” 长发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粉红泡泡,“那你那个玩死亡金属的鼓手怎么办?昨晚是谁跟我说,那个鼓手敲鼓的时候荷尔蒙爆棚,想让人跟他去流浪的?”
“那是两码事……” 他嘟囔着,“那个鼓手是也很帅,但是太疯了,玩玩可以。”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面临什么艰难的选择题,但很快,天平就倾斜了。
林晓落拿起手机,熟练地切到另一个对话框,那是那个头像是一片黑色的鼓手。对方早就发来一条语音:明天Livehouse,给你留了前排,来吗?
林晓落犹豫了一秒,脑海里闪过顾言洲在机场给他发消息的样子,还有那未知的“礼物”。他抿了抿嘴,快速打字回复:明天不行啦,家里有点事,下次再去捧场,加油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一扣,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
“推了?” 阿K看戏似的问。
“推了。” 林晓落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明天顾言洲约我吃饭,我得专心一点。毕竟他最近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太没良心。”
“行行行,你最有良心。” 长发男把白眼翻回去,“不过晓落,我可提醒你。顾律师这种社会精英,一旦认真起来可是很可怕的。你小心收不了场。”
“哎呀知道啦,你怎么跟老妈子似的。” 林晓落不在意地挥挥手,转身去拿画架上的布,“我现在是真的挺喜欢他的。只要他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也不是不能为了他专一一会儿……大概吧。”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消散在充满松节油味道的空气里。
他确实动心了,也确实想尝试专一。但也仅仅是“尝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