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人影缓缓浮现,正是那位骷髅般的老者——罗宿的祖父。
他老泪纵横,一步步走向被江凌意抱住的青年。
“宿儿……我的宿儿啊……”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孙子的脸,却又不敢。
“是爷爷错了……爷爷以为把你托付给楼弦大人,给你找一个强大的依靠,让你能平安长大,就是为你好……爷爷从来没想过,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老东西,滚开!”罗宿的脸庞再次因为怨毒而扭曲。
“爷爷不是不要你了,从来都不是!”
老者不顾他的恶语相向,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将罗宿和江凌意一起抱住,嚎啕大哭。
“爷爷是怕自己护不住你!是想给你找个最好的归宿!爷爷蠢啊……忘了问你想要什么……”
或许,罗宿最渴望的并不是被多么厉害的邪祟所庇佑,而是宁愿和祖父风餐露宿,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相依为命。
虽然这话他永远不会承认,但江凌意作为“同类”,能明白他的想法。
因为,他最渴望的也不是在江家富丽堂皇的宅邸中安然长大啊。
他从不怀疑母亲爱着自己,但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在死亡和孩子之间选择后者,哪怕一个情妇带着私生子,很难在社会上体面地活下去。
——家人之间牢不可破的爱,难道不足以支撑我们一同跨越艰难困苦吗?
——你难道对我没有信心,认为我对你没有同等的、甚至超过你的爱意吗?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我都甘之如饴,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罗宿嘴上还在逞强,但也停止了扭动,放下手臂不再反抗,任由老者那硬朗的骨骼夹住他。
那积累了无数岁月的误解、委屈、悔恨,伴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江凌意默默松开了手,退开几步,看着祖孙团聚的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良久,哭声渐歇。
老者擦着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宿儿,现在补偿你还来得及吗?……爷爷可以求楼弦大人,让你彻底成为蛇腹子,我们就在他的体内团聚,爷爷再也不会离开你——”
“已经晚了。”罗宿轻轻推开老者,脸上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早就死了。”
江凌意和老者同时一震。
罗宿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当年背叛楼弦,事情败露后,雷狱和各方势力围剿修罗之蛇教派……我怎么可能活下来?”
“现在附在江凌意身上的,是我临死前强烈的执念,混合着部分残魂形成的灵体。”
“……严格来说,我根本就不是罗宿,只是一缕苟延残喘的亡魂。”
所以,他无法被拯救,无法被原谅,甚至永远无法与家人在某处团聚。
因为真正的他,早已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荒野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如果没有遇到楼弦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们,如果是七年前他离开江家的那一天。
江凌意或许会愿意留在这里,陪他渡过无尽的岁月,直到荒野上能开出绿芽。
可是,他现在有不得不回去的地方,和必须要实现的许诺。
“那么,我就留在这儿,哪也不去了。”
仿佛是要代替江凌意一般,老者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真是老糊涂了。”罗宿淡淡地说道,“你只是楼弦放出的投影,不可能长久留在我的领域中。”
老者垂下了头。
“我们来打个赌吧。”江凌意忽然说。
“你这样折磨我也没意思,我们不如各自做个最后的了断。如果我输了,我的一切都随你处置。但如果我赢了——”
他一字一句。
“你就要放下所有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转世投胎,重新开始。”
罗宿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江凌意继续说:“作为递上战帖的诚意,我会解除和阴阳离合大阵的连接。”
庞眉临走前对他说过,其实有和大阵解绑的方法,只是那样一来,他一旦受到致命伤,就再也无法复活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好吧,我答应你,看来彼此都要背水一战了!”
“七日后,我会用所有剩余的力量降临地球,你们做好准备吧。”
他的宣战十分简短,也一改之前冷嘲热讽的作风,他背过身去,幻境开始摇曳。
江凌意和老者都感到有一股力量再把自己拼命往后拽,仿佛是要扯出这个世界。
“宿儿——!”
老者朝罗宿的背影竭尽全力地伸出胳膊,但他不再回头。
相比之下,江凌意十分平静,这次商谈的结果都在他意料之中。
能在双方拼个死活之前彻底理解彼此,真是太好了,这样就不会有多余的顾忌了。
浅薄的同情对他们来说都是各自信念的怠慢,现在,只要考虑怎么彻底杀死对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