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里,孩子成长为了少年,一遍遍练习着最基础的法术,却总是失败。
忽然身旁掠过一道轨迹,他顺着那轨迹重新构建术式,第一次掌握了诀窍。
傍晚的城镇里,少年成长为了青年,才知道原来修罗之蛇为世人所不齿。
他和旁人吵了起来,最后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赶出了城镇。
江凌意看着这些记忆的碎片,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受到罗宿心中的悸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依赖、和雏鸟般朦胧仰慕的感情。
楼弦给予的,确实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温情,他那若即若离的存在感,对荒野中孤独的孩子来说,是甘愿饮鸩止渴的。
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罗宿被抓到一个邪修的巢穴已经有几个月了,每天都遭受着非人的实验和折磨。
绝望之中,人群突然一片混乱,他看见视线难以容纳的巨蛇张开深渊般的大口,大快朵颐,将所有人甚至连同这片空间都一并吞入腹中。
自那獠牙间滴下的鲜血和断肢,仿佛变成了从天而降的血雨,将他浇了个浑身湿透,人们临终前的恐惧和哀嚎闷闷地回荡在腹腔中。
——这就是、吞噬一切的修罗之蛇。
那琥珀色的竖瞳缓缓向下俯视,看见了呆立原地的罗宿。
罗宿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控制不住地往后挪了一段距离。
祂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继续凝视着他,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感情,或者试图理解他这个举动的意图。
在祂看来,特意控制吞噬的范围,没有波及罗宿分毫,已经是很讲信誉的体现了。
从那一天起,罗宿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敬仰、依赖、甚至偷偷渴望靠近的“师父”,本质上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存在。
人类的恐惧、怜悯、对生命消逝的复杂情感,楼弦没有,也不会有。
如果永远无法触及,如果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理解的壁障,那么……
还不如起初就不要让他产生、那恍若温柔的错觉。
“罗宿……”
江凌意喃喃出声。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无情的楼弦最令人生恨之处,便在于容易令人误会。
大学时的楼弦明明不懂得什么是爱,却答应和江凌意交往,给了他徒劳的希望。
人类会把他的冷漠和不在乎,当成超脱世俗的包容。
也许,这两者本身就只有一线之隔。
罗宿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猛地转过身,
“谁让你看的?!滚出去!”他尖叫起来。
周围的景象瞬间褪回了黑暗的荒野之中,黑色的风暴凌厉地向江凌意扑面而来!
……甚至这风暴中的气息他也很熟悉了,那正是罗宿不断饱尝到的来自同族的恶意。
但江凌意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风暴冲了上去。
他张开手臂,在罗宿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抱住了那个浑身散发着戾气、却又在颤抖的身躯。
只是牵手或拍肩,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我明白。”江凌意闭上双眼,“那种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路,那种怎么呼喊也没有回应的地方……我也和你一样。”
罗宿一僵,随即激烈地挣扎:“你懂什么?!你、你这个被楼弦捧在手心的后来者!你凭什么说你懂?!”
“唔——”
就在他挣扎嘶吼的同时,似乎因为这次深层的意识接触,江凌意那些关于江家的记忆也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反向涌入了罗宿的意识,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他看见了卢冰面无表情的侧脸、纤尘不染的客房、佣人窃窃私语的眼神、什么都要和他抢的江心月、比楼弦还不像人的江九杰、还有母亲江馨那张皱巴巴的滴着水渍的遗书。
罗宿的眼睛骤然瞪大。
“你……你……”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为什么还能……那样对他笑?!”
“因为我已经跨越了过去,因为我决定……连同他非人的那一面也去爱。”
“这、这不就像是……”
“我也爱上了,与他如影随形的死亡。”
或许这就是爱屋及乌的最高境界吧。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不起一样!”罗宿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但那份疯狂中,多了一丝动摇和痛苦,“你不过是运气好!如果是我生活在你的世界——”
“没有如果。”一个苍老沙哑、充满无尽悲痛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