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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过往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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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沁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桌面的卷宗上,声音清晰而冷静:“此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朝廷只怕未必愿意深究,即便查,也难真正动摇其根本,最多抓几个小喽啰顶罪。律法条文虽在,执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终究是利益作祟。依本宫看,最终能指望的,恐怕还得是民间力量。”

楚承文闻言,眉头紧锁,显然不认同:“律法既立,便是朝廷之责。若能寻得确凿证据,层层上告,总能引起重视,加以监督整饬。”

楚沁心下微叹,知道这位四哥将法度规矩看得极重,总觉得万事皆可依律而行。可这世间的许多黑暗,恰恰就盘踞在律法的缝隙里。她不再与他争辩,只是暗自思量:取消所有青楼?眼下自是痴人说梦。那庞大的产业背后是多少人的钱袋和饭碗,眼下最实际的,莫过于先将能救的姑娘救出来,一点一点地掘松那吃人地基。她知道他们行事都难免带着局限,真正能商量这等隐秘又需雷霆手段之事的,恐怕还得是苏文林。

此时,江远疏正一脸认真地指着卷宗上的记录,向大家分析几起拐卖案的共同点与可疑流向,语气专注,俨然一位全心扑在案子上。然而,楚沁很快便注意到桌下的异动:江远疏那只本该安分放在膝上的手,竟不安分地从他自己那边伸了过来,指尖试探性地,最终搭在了旁边苏文林搁在腿侧的手背上。

苏文林面色纹丝不动,仿佛全神贯注听着分析,手下却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手腕一翻,用巧劲将那只不规矩的手给甩开了。尽管苏文林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聆听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清亮平和的眼中,已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厌恶与愤然。

楚沁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那股熟悉的,面对油腻侵犯的恶心感遍及全身。她顾不得旁人会如何看待,直接起身,搬起自己坐的凳子,不由分说地硬生生挤到了江远疏与苏文林中间的空隙里。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所有人都愕然看向她。楚沁却已坐稳,转头对面露错愕的江远疏露出了一个天真无害,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灿烂笑容:“江大人,您刚才讲到哪里了?本宫没听清,您继续讲呀!”

江远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挤一笑给吓住了,脸上那副装模作样的正经表情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他哪里还接得上刚才的话头?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仓促地合上卷宗,干咳两声:“那个…下官伤势未愈,精神不济,今日便先到此为止吧。诸位请回,容下官休养片刻…”

众人虽觉突兀,也只得起身告辞。江远疏目光闪烁,在众人转身时,却独独对着苏文林的方向,状似自然地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苏主事请留步,关于案卷中几处细节,下官还需单独与你核对一番。”

苏文林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楚沁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等苏文林回应,她已一屁股重新坐回方才的凳子,而且这次坐得离江远疏更近,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的笑容:“有什么细节不能大家一起听呀?江大人,开小灶可不好,万一遗漏了什么要紧的,耽误了救人可怎么办?来,文林你也坐,咱们一起听江大人吩咐。”

苏文林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顺势坐下:“殿下说的是。”

江远疏额头上渗出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假惺惺地扯出笑容:“公主殿□□察入微,是下官思虑不周。只是下官实在疲惫,不如改日…改日再详谈?”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往苏文林那边瞟,那副心痒难耐又强自按捺的模样,猥琐得令人作呕。

楚沁见好就收,慢悠悠站起身:“既如此,江大人好生休养,本宫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欲走,仿佛无意间迈步,靴底却恰好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江远疏的脚面上。江远疏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又不敢呼痛,只能硬生生忍着。

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茶舍,走到阳光下,苏文林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擦了擦额角。显然方才的情形让她极为不快,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甚至试图与楚沁谈笑几句,转移话题。

楚沁跟在她身侧,心里满是担忧。她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苏文林官位比江远疏高,又有武功傍身,按理江远疏根本无力强迫她什么,可这依旧让楚沁感到愤怒与不安。她斟酌着词句,却总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笨拙。

倒是苏文林,在片刻的沉默和犹豫后,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楚沁,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平日洒脱的姿态截然不同:“殿下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忍他?说来可笑,希望您别笑话下官。我和这位江寺丞算是有旧,早年,我是从他家里出来的…他家里人嫌我长得碍眼,说是祸水,变着法编排我,造谣我与他的弟弟们有染。他开始对我还算客气,偶尔说几句公道话,但骨子里就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我,屁都不敢放一个。后来我有了身孕,他弟弟胡说八道说是自己的孩子,我气极了,动了手。他母亲冲过来要打我,我也打了回去。他就来了,他打了我,孩子没了…我和他的孩子…我知道那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就跑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了表情,故作轻松地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潇洒不羁的笑,那姿态风度,俨然是嵇乘云平日极力模仿却总差几分火候的,浑然天成的倜傥模样:“都是陈年旧事了,让殿下见笑。”

可楚沁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容,只觉得酸涩难言,半点也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巷口树影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了出来,似乎是跟着她们出来的。苏文林眼神一厉,不等那人靠近,身形已动,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砸在那人肩窝,将整个人掼得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闷响一声。不等那人痛呼出声,苏文林已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前襟将人提起,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在他肋下某处一按。那人顿时像被抽了骨头,痛得面目扭曲。

苏文林松开手,嫌恶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再没看那人一眼。楚沁看得分明,那跟踪者,果然是受了伤却还不安分的江远疏。

苏文林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苦笑一声,声音很轻:“殿下不用担心我。我如今要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蛆虫费劲。只是…又没那么想捏死…他不敢暴露我的身份,他自己那些烂事还忙不过来,一个无用之人的攀咬,没人会信。我今日来,不全是为了拐卖案,也是想看看他死没死…唉,还活着呢…”

楚沁想说些安慰的话,苏文林似乎总能看透她的心思,忽然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戏谑:“殿下应该去青楼看过了。世上总有人觉得,人在魔窟里待过,这辈子就算毁了,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要逃出来,天地就是一片广阔。女人不需要同情,女人只需要自己站起来!”

楚沁一下愣住了,她厌恶婚姻、抗拒生育,何尝不是觉得这些都会变成枷锁?见到其她女子怀孕生子,她也曾下意识觉得,对方的人生似乎就被圈定在了一个固定的范围里。可这究竟是谁规定的?她去青楼,看到那些姑娘的遭遇,痛彻心扉,不也是因为觉得她们好好的一生被毁了?可凭什么,凭什么旁人的践踏就能用来定义一个人的全部价值?掉进茅坑滚一圈,难道就真的变成屎了吗?

她不由自主地对着苏文林郑重地行了一礼,苏文林赶忙伸手扶住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戏谑还在,却更添温暖:“可当不起殿下如此,谢谢您关心我!时辰不早,我还要赶回礼部处理些公务。至于青楼和拐卖的事,急不得,我们得从长计议,找到最稳妥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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