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沁过了好几日,才勉强能将前些日子在青楼乐坊所见,断断续续向楚灵复述。楚灵听罢,眼中亦只余愧疚,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我从没有想过去那里…我也应该去那里看看的…”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到了与嵇乘云约定好的日子,楚沁独自一人来到城中一处清雅的茶楼。雅间陈设精致,茶点玲珑,檀香袅袅。可自从亲眼见过那人间炼狱,再踏入这等地方,看着盘中精巧的点心,楚沁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尊荣地位,难道不是无形中踩在无数姐妹的血泪之上吗?她口口声声要为天下女子开辟新天地,可这开辟,是真的在铺路,还是用自己的野心害了她们?
嵇乘云来了,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苏文林。
楚沁不打算点破两人身份,此事关乎她们生死,冒然揭露,过于危险。她望向窗外街景,幽幽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人倾诉:“看到这些,本宫便想起妹妹曾说:‘我们这样的贵人锦衣玉食,可知民间百姓是何等凄楚?’本宫以往常设粥棚,施些小恩小惠,如今看来,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是啊,自己从前都在做些什么呢?当初听萧妃说“天下是一座大青楼”,只觉得比喻锋利,如今才尝到那话语里浸透的血泪滋味,沉重得让她忽然失语。
苏文林忽然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平和:“殿下不必为此过分自责。身处其位,能看见已是万般难得。您这独一无二的身份,本就可以为她们撑起一片天空。”
楚沁心中微动,却仍不能完全确定二人底细,只能顺着话头,半是试探半是吐露真心地叹道:“做些什么?本宫身为女子,空有公主名号,既不能入朝参政,亦不能执掌兵权,,不过是笼中雀看窗外风雨罢了…”
建了梧桐山庄,训练了女子军,就真的能当皇帝吗?就算当了皇帝,就能将世间所有污秽泥泞的角落涤荡干净吗?到底要等到何时,这人间才能再无那般令人作呕的黑暗…
就在这一刻,苏文林毫无预兆地,对着楚沁直直跪了下去。
楚沁一惊,她与苏文林并不相熟,急忙伸手欲扶,口中已下意识要说出那些“大人何必如此”、“本宫愧不敢当”的场面话,想借此套些信息。可她的手尚未碰到苏文林的手臂,苏文林已猛地抬起头。
那张总是温和清俊的脸上,此刻目光灼灼,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几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文林不才,愿辅佐殿下,成就此事!”
此事?楚沁自己都怔住了。许多认识苏文林的人都说,这位主事性子孤高清冷,言辞刻薄,处事自有章法,极难打交道…
更让楚沁心神俱震的是,苏文林说罢,竟伸出手,毫不犹豫地伸向自己的腰间,开始解那官袍的衣带!
她是女子!
她…真的是女子!
就在此刻,她脱下象征身份的官袍,只为表明一个或许渺茫的心愿,只为追随一个可能让她付出一切却未必等得到黎明的心愿!
苏文林眼中的火焰愈发明亮,那是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近乎要焚尽一切虚伪与枷锁的神情,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文林混迹官场,攀附周旋,并非只为个人前程苟活。文林深知,这世间权柄资源皆掌握在男人手中,可他们用之为何?争权夺利,满足私欲,骄奢淫逸,视女子如玩物!这有何意义?!公主,文林,亦是女子。文林,亦不甘心!”
话音未落,一旁的嵇乘云也收敛了表情,她不再是那个猥琐谄媚的礼部司务,脸上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平静与决心。她也一同跪下,伸手解向自己的衣带。
外袍褪下些许,露出内里结实的手臂线条,那绝非文弱书生所有,分明是经年习武磨炼出的痕迹。嵇乘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无半分往日的油腻滑腔:“殿下,乘云亦是女子。乘云愿同苏主事一样,将此残生微力,奉于殿下!求与殿下共谋,为天下女子寻一条活路!”
楚沁彻底愣在原地,视线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她过了许久,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与激荡中找回一丝神智。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将两位姑娘从冰凉的地面扶起。她捡起她们落在地上的外袍,指尖微微发颤,细致地为她们披上、拢好。
她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苏文林和嵇乘云一起拥入怀中。三个女子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滚落,沾湿了彼此的衣襟。楚沁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刻,从未想过在这被男人层层把持的朝堂衙门之中,竟真的有姐妹如潜伏的利刃,隐忍蛰伏至今,更未想过,她们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向她剖开最危险的秘密。
在这里,她们太不容易了。要终日束紧胸膛,忍受窒闷与疼痛,连呼吸都不得畅快;要模仿男子的举止声调,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就连如厕这等小事,都需百般谨慎,甚至不得不减少饮水,苦熬干渴。楚沁觉得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只有最实际的事。
她私下动用体己,命人悄悄将六部官署的茅厕逐一改造,安上了牢固的独立隔间门板。她亲自带着苏文林和嵇乘云,去了楚灵负责的、改良月事带的慈安坊,又去了梧桐山庄。她让她们亲眼看到,听到:她们并非在黑夜中孤军奋战,暗处早有星火汇聚,有人在与她们朝着同样的方向跋涉。
她为两位姑娘找来许多柔软吸湿的月事带,又请山庄里信得过的女医为她们仔细诊脉。果然,因常年劳碌忧思,束胸憋闷,又为减少如厕而刻意少饮水,两人身子底子都有些虚亏,气血不畅。楚沁让人按方抓药,叮嘱她们务必调理。
她更将此事放在心上,回去便拉着楚灵细细商量,让她着力研制更透气的束胸,哪怕只能让姐妹们舒服一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