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沁腿长步阔,嵇乘云却生得一双短腿,爬得气喘吁吁,汗珠顺着猥琐的面颊往下淌。他一边喘,一边竟还能挤出那副令人作呕的表情,目光黏在楚沁腿上,嘶哑着嗓音赞美:“公主的腿真长,嘶哈…嘶哈…” 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流下来。
阿野见状,忍无可忍,抬脚就朝他短腿踹去。嵇乘云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当真像个球似的要朝坡下咕噜噜滚去。楚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油腻的头发,生生将他提溜起来。头皮吃痛,嵇乘云龇牙咧嘴,却还嘿嘿干笑着,只是那笑声里已掺了明显的惧意。
楚沁提着他往上走,心里直犯嘀咕:万一真把这玩意儿摔出个好歹,岂不又多一个甩不掉的碰瓷货色?她索性松开头发,转而揪住他后颈的衣领。这一揪,手指却触到了衣料下极不寻常的硬度:硬邦邦的,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实。隔着官袍,那质感分明是布料,而非护甲。
楚沁心头猛地一跳,这位置是胸口!若是受伤,缠这么紧早该渗血了,可丝毫没有。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一闪而过:这小畜牲,该不会也是…
她心中一急,手劲下意识一松,嵇乘云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才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星子,张口又是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什么“公主手劲真大”、“提得下官心里酥麻”云云,配上那口黄牙上沾的不知哪顿饭的青菜屑,猥琐得登峰造极。
楚沁死死盯着她,她是女子?能装得这么像?装得比全城男人加起来还恶心?她身形并不瘦弱,甚至有些粗壮,肌肉把官袍撑得紧绷,却偏偏故意腆着个肚子,仿佛唯恐别人看不见她那点虚浮的小肚腩。
或许察觉了楚沁探究的目光,嵇乘云挠了挠汗湿打绺,散发着馊味的油头,故作潇洒地往后一捋,嘴角歪斜着向上扯,想挤出个风流笑容,却先把自己逗笑了,噗嗤一声,唾沫混着那点陈年菜叶飞溅出来,落在衣领上。
楚沁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反倒绽开一个看似被逗乐的笑容,上前一步,啪地一掌重重拍在嵇乘云后背上。这一掌结实,触感反馈清晰无误,那紧绷的布料就是束胸!
这小鬼头,真是个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杂着荒谬感冲击着楚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妹,能将男人,尤其是最下作猥琐的那种男人,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令人作呕的地步。因这发现太过震撼,她竟一直没顾上看周遭景色。
嵇乘云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那些男人都不懂公主,只有下官懂得欣赏”之类的鬼话。楚沁随口敷衍,心中只有惊诧:礼部竟藏了两个,苏文林算一个,这嵇乘云又是一个!一个俊美清朗,一个猥琐卑劣,简直是恶心男人品类的集大成者。别处呢?这朝堂上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姐妹?她们究竟如何做到的?
正心潮澎湃间,嵇乘云忽然抬起双臂,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时,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她此刻的形貌极不相符,字字清晰,再无半分猥琐:“殿下,您便是那风。不是被囚于深宫苑囿的微风,而是能吹遍万里山河、涤荡尘垢的自由辽阔之风。这世间的罗网或许坚韧,但如您这般的风,注定是要挣脱一切束缚的!”
楚沁心头剧震,倏然望向她。只见嵇乘云已闭拢那张惯吐污言的大嘴,一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也完全睁开,眸光清亮,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正经。褪去那些丑陋的肢体语言,她五官竟透出几分清秀。
“下官并非巧言令色。”嵇乘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下官见过殿下如何对待身边宫人,尤其是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您时常施以援手…”
她顿了顿,讲述起一位同僚的遭遇。那人名叫洛淮,寒窗苦读来到京城,一心备考,忽接家书说妹妹病重。为筹钱,他变卖所有,连自己画的画也拿去贱卖。不料遇上市井无赖,画被夺走,钱未得分文,反遭一顿毒打。幸得嵇乘云路过,买下残画,赠予银钱,才解了燃眉之急,救了“病中”的妹妹。
可直到不久前,她们才发觉,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骗局。洛淮的妹妹从未生病,而是被家里人卖了。所谓家书,不过是为日后妹妹‘病逝’消失铺路。她们暗查许久,线索却如石沉大海。洛淮家中,一共三个妹妹,都已不知所踪…
楚沁听罢,厉声道:“竟有此事!嵇乘云,你告诉洛司务,此事本宫管定了!”
三个活生生的女孩,说卖就卖,简直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嵇乘云深深一揖,抬头时目光清澈恳切:“殿下仁心。但下官想说的是,如洛淮妹妹这般遭遇的女子,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她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或许并非殿下所高瞻远瞩的自由,而仅仅是…能否活下去。”
活下去。
她知女子处境艰难,知世间有鬻女之事,可她思虑的,始终是如何让女子站起来,昂首前行。却从未如此刻骨地意识到,对无数人而言,就连跪着求生,都已是奢望。
楚沁低下头,久久沉默。山风掠过,带不起她心中半分豪情。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愧疚与自责凝聚心头:“是啊…活下去…本宫,知道了。看来,本宫是该多出去走一走,亲眼看看这民间究竟是何模样了…”
嵇乘云忽然问:“殿下可曾去过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