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沁摇头。
“那等所在,便是这人间最凝练的恶毒炼狱之一。”嵇乘云淡淡道,“殿下想了这么久女子之苦,为何从未想过去那里亲眼一观?”
楚沁怔住,是啊,为何从未想过?她不再犹豫,回府便换上一套不起眼的男装,在嵇乘云引路下,直奔京城一处颇有名气的青楼。
楼宇外观竟有几分气派,飞檐画栋。时值寒冬,门口迎客的女子却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缩,强颜欢笑。楚沁只觉心中钝痛,下意识想解下外氅为她们披上。
可这幼稚的念头,在她踏入门内的瞬间,便被击得粉碎。
刚过门槛,刺耳的打骂与哭嚎便随之冲入。只见几个龟公正对一名女子拳打脚踢,女子蜷缩在地,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旁边还有人趁机上下其手,狞笑不堪。楚沁气血上涌,拳头瞬间握紧,就要冲上前…
一只同样冰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嵇乘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您一旦暴露,非但救不了她,还会打草惊蛇。这楼里上下下,不知多少姑娘,明日就会因为‘冲撞贵人’、‘招惹是非’而被活活打死,或卖到更不堪的去处…”
楚沁浑身一僵,生生止住步伐。是啊,她是公主,若在此地闹开,父皇震怒,牵连的将是无数条无辜性命。她紧咬牙关,渗出血来。
脚步虚浮,她被嵇乘云半扶半拽着,在昏暗迂回的回廊间穿行。透过未曾关严的门缝,她如遭雷击。
那是她从未想象,也拒绝想象的丑陋与绝望。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掏出胸腔。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手背,却堵不住那汹涌而上、灼烧喉管的呜咽与眼泪。灵魂像是要挣脱躯壳逃离,全身剧烈颤抖,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
嵇乘云几乎是用肩膀撑起了她全部重量,拖着她向前。楚沁眼泪决堤,视线模糊一片。她看到那么多双眼睛,空洞的、麻木的、绝望的…好多还是孩子啊!身形未足,遍体鳞伤,她们的哭声嘶哑破碎,她们望过来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濒死的幼兽,那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痛楚。
那黑暗如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楚沁的心。原来,从前在宫中见识的倾轧、听闻的惨事,与此相比,不过杯水之于汪洋。这才是真正的炼狱,是活生生将人碾碎、磨灭、变成行尸走肉的深渊!
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全凭嵇乘云拖拽。她们又去了更次等的乐坊,嵇乘云说,京中此类场所大致分四等,越往下,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楚沁彻底失去了力气,走几步便软倒在地,膝行向前,直到被嵇乘云再次拖起。到最后,她几乎是匍匐爬行,因为双腿已无法支撑躯壳的重量,更无法支撑那颗被反复碾碎的心。
终于,在一处散发着霉臭与腥气的巷角,楚沁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斑驳污秽的墙边,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连同那颗被重创的心一并呕出。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被抽走了…
嵇乘云默默站在一旁,等她吐完,才伸手指向那面污渍斑斑的墙,声音平静:“殿下请看,墙上这些深色的印记,是长年累月姑娘们被拖走时指甲抓挠留下的…”
楚沁瘫坐在冰冷污浊的地上,衣摆浸染了不知名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说不出一个字。前所未有的疲惫灭顶般淹没了她,什么宏图大业,什么雄心抱负,在此刻看来,都那样遥远。还有这么多姐妹活在连牲畜都不如的境地里,在泥沼中挣扎、腐烂、无声消亡…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一股微弱却顽固的热力,终于从那片冰冷的废墟中,一点点重新燃起。楚沁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污迹与泪痕,撑着墙壁,颤抖着地站了起来:“此等魔窟,必须铲除!本宫要还天下女子一个安宁!”
嵇乘云肃然点头:“殿下有此决心,乃天下女子之幸。但此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下官或可寻一人相助。”
楚沁已无力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两人约定下次会面时间,她便踉跄着回到公主府。
接连几夜,楚沁无法成眠。一合眼,便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痛苦的呻吟、污秽的墙壁、刺鼻的气味…她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泪水无声浸透枕衾,却连一声哽咽都发不出。她病了,病的起不来。
楚灵忧心忡忡,日夜守在一旁,端来汤药吃食,轻声细语想宽慰,想询问,可楚沁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