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凑巧的事么?
楚承明对别的试图靠近楚沁的男人都横眉冷对,唯独对萧君祈和叱罗风这两位出了名的美男子态度和缓许多,甚至偶尔还会打趣两句,觉得他们和自家妹妹很是般配。楚沁对此只是笑笑,从不接话。
她心中毫无波澜。这些人,在她眼里,要么像萧君祈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虚伪与算计;要么就像叱罗风,虽然因着与苏文林的相似让她稍感亲切,但内里依旧是被家族利益和世俗欲望驱动的空洞躯壳,她一个都不喜欢。
叱罗风身边,还常常跟着另外一位男子。此人名叫林沉,亦是凉州人士,如今在军中任职,虽是武将,却精通音律,一手琴弹得出神入化,连父皇都颇为欣赏,时常召他入宫演奏。
这林沉与旁人很是不同,他从不刻意攀附奉承,面对楚沁时,态度恭敬却疏离,笑容总是温和而克制,如同清风朗月。但楚沁敏锐地察觉,林沉看到自己时,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惆怅。
有一次,楚沁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在林沉独自倚栏远眺时,走到他身边,冷不防轻声问道:“林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沉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看向楚沁,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点了点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摇了摇头,嘴唇抿紧,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楚沁没有移开目光,继续平静地询问,声音却放得更轻:“大人看着,好像很不屑于卷入这些俗世纷扰?你留在这里,是不是另有牵挂?或者说,有什么心上人?”
林沉显然没料到公主会如此直白地撞破自己深藏的心事,白皙的脸颊一下红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扭捏了半晌,眼神躲闪,最终也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逃避什么似的,匆匆对楚沁行了一礼,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
呵…楚沁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看来这摊浑水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怀着隐秘心事的,戴着面具图谋利益的,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真是什么人都想来淌一淌,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赛马的日子到了。这似乎是那些围绕在楚沁身边的男人们想出的新花样,美其名曰以武会友。楚沁懒得推拒,也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只是想着能纵马驰骋一番,或许能稍解心中郁结。
果然,那日校场格外热闹,那些平日就跟在身后的男人们几乎都来了,一个个锦衣华服,如同开屏的孔雀。萧君祈和叱罗风自然也在其中,两人似乎都精心装扮过,脸上敷了粉,越发显得肤色白皙,唇红齿白,在阳光下美得近乎失真,却也美得空洞而虚假,就像工匠精心烧制出的上好瓷偶,华美却毫无生命的热度。
楚沁看着他们,心中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只觉得无比疲惫。
叱罗风知道她喜欢骑马,便极力提议大家赛一场,一较高下。
纵马狂奔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景物。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掉了所有烦恼,然而,一旦停下,回到人群之中,那种黏腻的,充满算计与欲望的氛围便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赛马结束后,许多人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她的骑术。楚沁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写满功利与欲念的脸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借口累了,独自走到校场边的凉亭里坐下。
阳光很好,她的手也很干净,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帕子擦拭着手指。
就在这时,一个与周围那些或清朗或浑厚嗓音都不同的,带着圆滑与谄媚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殿下骑术超凡,当真令下官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搭话了?楚沁慢悠悠地抬起眼。
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他脸上堆满了近乎卑微的恭维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格外滑稽。他长得与俊美二字毫不沾边,甚至有些小家子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猥琐感,连站姿都有些歪斜,看起来腿脚似乎不大灵便。
旁边有随从低声提醒:“殿下,这位是礼部的嵇乘云,嵇司务。”
嵇乘云?楚沁听过这个名字。在京城的传闻里,这是个少有的、将猥琐二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几乎不加掩饰的男人。据说他极其好色,常年流连于青楼楚馆,见了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走不动道,巴不得跪在地上舔人家的脚印,言语行为常常不堪入目,风评极差。
这种人,当然恶心到了极点。楚沁自然是看都懒得看,心中满是鄙夷。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欲望与讨好,毫不掩饰其卑劣用心的脸,再对比周围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眼神却同样龌龊的“君子”们,楚沁忽然觉得至少这头小畜牲还真实一些。他坏得坦荡,欲望也赤裸,倒省去了辨别伪装的功夫。
她瞥了这小东西一眼,语气淡漠:“哦?嵇司务倒是见多识广。”
见她搭话,嵇乘云脸上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神秘:“殿下谬赞!下官曾游历四方,见识过一些奇景。就比如,下官曾在一处极高之地,见过一种奇特的风。”
他顿了顿,眯眯眼里闪着某种异样的光:“那风啊,看似温和拂面,实则内藏凌厉锋芒,能吹散重重迷雾,洞穿虚伪幻象,直指本真,端的是奇妙无比!”
楚沁心中微动,这猥琐小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意有所指?
嵇乘云察言观色,趁热打铁,嘿嘿笑道:“殿下若是有兴趣,下官知道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地势极高,视野极阔,正是观此种‘奇风’的绝佳所在。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一观?”
楚沁看向嵇乘云那张写满期待与谄媚的脸。相比于继续留在这里,面对那些男人千篇一律的做作神态和令人窒息的包围,她倒真生出了一丝好奇:这猥琐到极致的嵇乘云,到底设下了什么拙劣圈套?
去看看也无妨,总比在这里浪费时间强。
楚沁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依旧冷淡,“那便去看看嵇司务口中的奇风,究竟是何模样。”
她自然不会单独跟他去,示意阿野和薛罡紧随左右。
嵇乘云闻言大喜,连忙在前引路。他个子矮,腿也短,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小,为了跟上楚沁的步子,不得不加快频率,两条短腿登登登地倒腾着,爬坡时更是显得有些吃力又滑稽,远远看去,活像一只努力攀爬的矮脚动物。
楚沁跟在他身后,望着那略显狼狈又透着十足殷勤的背影,心中那因长久压抑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甚至觉得有点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