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沁一连几日都待在梧桐山庄的校场上,将一柄长剑舞得猎猎生风,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全部劈斩出去。孟西望在一旁看着,心中同样沉郁难解,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又一次收剑伫立,楚沁望着远处天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迷茫:“娘,我知道,我们本就不用管那些男人怎么想。可是…可是我好像已经听到了,听到了他们将来会骂我的声音…真的,很难听。”
她转过头,眼眶微微发红,“如果我输了,他们一定会骂我的,骂我是一个放dy乱的人,骂我靠男人…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做…”
孟西望心中一痛,急忙上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沁儿,别这么想,也不一定就是如此…”
“不,一定会如此的。”楚沁打断母亲的话,抬手抹了把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想起了史书上那些女子,那些想要把握自己命运,却被人骂成放l毒妇、骂成祸水的女子。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有抱负的人。可那些人,不但要压制她们,还要侮辱她们,就算死了都不放过,用最恶毒的谩骂把她们钉死,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不怕他们,我不怕这些恶劣的身后名。只是,心中说不难受,也是假的。谁愿意自己的一生被人胡乱编排,安上那么多肮脏难听的名号呢?”
孟西望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如刀绞,脱口而出:“那…那我们就只凭着自己!找个简单的,比如萧屹瞻那样的!至少这样他们就没那么多难听的话可说了!”
楚沁却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娘,我们的能力有限。女子大军,不是一朝一夕能训练出来的。我们不得不借力。而且,就算我只和一个人在一起,他们只会骂得更难听,难听百倍!因为我打破了他们那套女人终究要依附的幻想,让他们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找新的法子来污蔑我。还有萧屹瞻…若他真心对我好,维护我,他们就更要骂他了。骂他是个没用的乌龟,编排许多恶心的脏话…他那样一个古板认真的人,何必受这种羞辱?”
她忽然仰起头,虽然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嘴角却向上扬起:“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一个人挨骂好了!终归也是被骂,那就不如干脆被骂得彻彻底底,我也心服口服!就让他们骂!骂得更激烈!骂得天昏地暗!骂得就算我死了,也能被气得活过来!”
她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笑够了,她才抹去满脸的泪,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在这样的世道里,又有谁能完全不被别人的目光影响?又有谁没有害怕过那些污言秽语的羞辱,暗暗渴望留一个看似‘清白’的名声?可是这所谓的‘清白’,又是多少女子用命都换不来的啊…他们希望女人贞洁,可因为自己内心肮脏,又打心眼里不信世上有真正的贞洁。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女人也拉到和他们一样可悲的泥潭里,让女人守了一辈子节操,到了地下,还要被他们的笔千刀万剐,被那冰冷的贞节牌坊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她冷笑一声,只觉得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沉重得让她近乎无法呼吸。
萧惟宁在萧府只勉强待了几日,便再也受不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跑回了公主府。她一见到楚沁,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紧紧抱住楚沁,声音带着哽咽:“姐姐…我知道,如果想要往上走,有时候不得不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可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就算是最后实现不了,也无所谓!我…我不想让你和那些恶心的人在一起,听那些污言秽语…”
她挣扎了许久,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那些一直压在心口的话摆到了明面上。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姐姐,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你找任何人,也是因为…因为我哥哥…他从我还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就一直在家里说你的坏话!”
楚沁和闻声走来的楚灵都愣住了。
萧惟宁闭上眼,似乎这样才能有勇气复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他说…公主不绣花,却总和男人们混在一起骑马射箭,一看就是那种f□□人,坏到了骨子里…说多少个男人都降不住你,说你…低贱,让人恶心…说谁要是找了公主,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乌龟…说两位公主都差不多,一个明着不要脸,一个暗地里还不知道在干什么龌龊事…”
她每说一句,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她甚至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可他明明这么恨你,这么贬低你,还是想来分一杯羹!还觉得自己可怜!他还说…等到有一天有了能力,一定要把公主狠狠踩在脚下,偿还自己受损的男人面子!”
萧惟宁说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我想不到…我想不到哥哥会有这么丑陋的一面…我更没想到,他的丑陋,已经连遮掩都不屑了…”
楚灵沉默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爱说就说呗。这么可怜,也就只能躲在暗处幻想一下了。对于这种活在臆想里的可怜虫,我一向是主张做一下临终关怀的。”
楚沁无法像楚灵那样立刻释然,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被辱骂,而是因为这种毫无来由的、基于臆测的恶意,如此普遍,如此理直气壮…
萧惟宁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她犹豫了片刻,小声说:“我开始觉得大哥挺讨厌的,但现在又觉得他挺可怜的。大哥私下里找哥哥,让他好好对公主,说公主是个好姑娘,不要用那些邪恶的念头揣测人家…哥哥当时就骂大哥是乌龟,骂得可难听了…我看到大哥哭了,哭得那么伤心…但他还是求哥哥,求他不要伤害公主,说怎么骂自己都无所谓…哥哥听了更生气,骂得更凶,说公主狗眼看人低,就是喜欢好看的、厉害的男人,看不起他这种…干瘪没本事’,的…”
楚沁和楚灵再次陷入了沉默,萧屹瞻那点笨拙的好意和坚持,非但保护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成为新的攻击源头。看,连他亲兄弟都骂他是乌龟,那公主岂不是坐实了只爱慕强悍男子、欺凌弱小的恶名?那些恶意的流言,会将楚沁彻底塑造成一个慕强凌弱、品德有亏的贱人,遭受更汹涌的唾骂。
楚沁没有因这些目光和流言就退缩,她依然按时去马场练习骑射。既然对外说了“喜欢大英雄,要找武将”,她便真的去请教那些擅长更难技巧的将领。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黏腻、审视、充满龌龊的臆测,仿佛要透过衣衫,探进皮肉骨髓里,令人作呕。她只当看不见,将全部心神灌注在手中的缰绳与弓弦之上。
然而,“喜欢武将”这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肮脏的流言。市井间开始偷偷流传,公主就是喜欢那种“大”的男人,甚至有猥琐的窃语,说她“喜欢被虐待”。这些污言秽语不知怎的,也传到了父皇耳中。
皇帝听闻,气得脸色铁青,在大殿里摔了茶盏。可这些都是坊间私语,无从查起,更无法惩处。他心中憋闷,特意召楚沁入宫。
御书房内,父皇看着垂首行礼的女儿,目光复杂。他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楚沁的头,声音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好孩子…你是公主,喜欢谁,喜欢多少个,都可以!不必在意那些胡言乱语!”
楚沁抬起头,对父皇露出一个有些悲伤、却努力显得懂事的笑容:“女儿知道…女儿只是想着,如今这些新兴的武将不太好管束,女儿若是能借此为爹爹分忧,也是好的。女儿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爹爹的江山是否稳固!”
皇帝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听着她“深明大义”的话语,眼圈蓦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别过脸去,那只放在她肩头的手,微微颤抖。
楚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离开皇宫,乘坐马车回公主府。途经礼部衙门时,楚沁无意间瞥向窗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礼部大门侧边的石阶上晒太阳。
是萧屹瞻。他穿着那身青色的官袍,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街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有些寂寥的轮廓。
楚沁的马车经过,他若有所觉,转过头来。看到马车车窗内楚沁的面容,他眼睛习惯性地瞪大了一些,嘴巴微张,还是那副标志性的、略显呆傻的模样。
楚沁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停留,也没有示意停车,只是漠然地收回了目光,任由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