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屹瞻一见她,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那副样子和过去每一次碰瓷开场如出一辙。
若是往常,楚沁早就不耐烦地骂过去,或者直接抄起扫帚了。但今天,她没有。她甚至没有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难得地,对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哟,萧司务又来啦。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准备…找你弟弟。你,立刻滚吧。”
萧屹瞻那双总是努力瞪圆以显无辜的眼睛,在听到“找你弟弟”四个字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呆愣表情,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融化、变形。那张总是试图张大以示震惊的嘴,没有如往常般咧开,反而越缩越小,嘴角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
最终,那紧绷的唇线,竟勾勒出一个堪称笑容的弧度。
他没有发出惯常的,夸张的惊呼或辩解。他的喉咙里溢出一些含糊的、类似惊叹又似呜咽的短促气音。然后,在楚沁的注视下,他忽然开始动作:不是离开,而是在原地毫无章法地,轻微地跳跃起来,脚步踉跄,怀里的花草落了一地。跳了几下,他脚下一滑,竟直接背对着楚沁,一屁股坐倒在地。
空气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躲在廊柱后观望的楚灵,有些担忧地小声道:“姐姐,他…他不会伤心过度,出什么事吧?”
楚沁目光落在那个微微颤抖的,穿着官袍的背脊上,语气平淡:“放心,他马上就复活了。”
果然,没过片刻,那抽泣声停了。萧屹瞻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甚至带着点夸张的弹性,在空中还转了个小小的圈。落地时,他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努力想要板正,却因眼底残余的悲伤情绪而显得有点怪异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那纯粹的愚蠢模样,竟复杂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试图严肃却依然有点走调的声线说道:“没…没关系!微臣…微臣还是要继续负责!公主,我不是在碰瓷,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责任!保护公主!嘎嘎嘎!” 他说着自认为最好笑、最不合时宜的话,脸上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连嘴唇都只是微微翕动,看起来,竟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的愚蠢了。
楚沁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头一阵复杂的无奈涌上。她忽然上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省省事吧你!” 她一边踹,一边让他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小幅度旋转,“就你这小身板,还保护我?认清现实吧,小家伙!你的认真…很好笑。你把这份认真用在正处,比用在这种无聊事情上,重要得多!”
萧屹瞻被她踢得微微趔趄,却并不反抗,只是努力维持平衡,脸上那强装的平静终于有点破裂。
不知何时,母亲也悄然站在了回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她轻轻叹了口气:“萧司务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比别人,要靠谱些。至少他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其实,也算是个很好的过渡。”
萧屹瞻终于停止了旋转,有些狼狈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楚沁,憋出一句:“当然!下官…下官乃公主的大乌龟!驮公主日行千…哦不…一里!”
楚沁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脚下不停,继续让他像个拨浪鼓似的转起来:“不必了!我总要面对更大的风雨,你这只乌龟已经够不容易的了,背上背着那么厚的经书,我就不好再把你一屁股坐死了!哈哈哈!” 笑声爽朗,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说着,她像扫落叶一般,几下将晕头转向的萧屹瞻扫下了前厅的台阶,一直扫出了府门。
母亲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拍手的动作,眼中仍有不解:“虽说你的想法,娘明白,但也并非绝对如此。这萧屹瞻,背后好歹也是萧家,与那萧君祈,对你而言又有多大区别?你难得不讨厌他,其他人你见了都恶心,不如再考虑考虑?”
楚沁转身往书房走去,背影挺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毕竟不算太坏,也没必要,入这滩浑水。虽然他说保护我多半是在放屁,但既然他那么说了,我就当他是真的这样想。人家一片好意,傻气也好,固执也罢,我又如何能有反过来算计、迫害他的道理?”
她的脚步在书房门槛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想法不重要,喜欢或厌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我自己,用和这些人周旋的机会,做一块跳板,让更多女子,能跳到更高的地方…”
孟西望和楚灵站在她身后,默然无语,只是眼中不约而同地染上深切的哀伤与疼惜。
楚沁走进书房,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枝叶。
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现出萧屹瞻刚才被她踢得像个陀螺般旋转的样子,笨拙,滑稽,有点可怜,又有点执拗得可笑。
想着想着,思绪却飘远了,飘到了深宫重重帷幔之后,那些耗尽年华,倚栏望月的女子;飘到了梧桐山庄里,那些带着一身伤痕,却又被重新点燃某种决绝的女子。
她们多么盼望生命中能出现一个人,哪怕只是像萧屹瞻这样,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些可笑地,想要保护她们,想要为那“肌肤之亲”负起荒唐的责任。
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等不来这样一个傻子。
等来的,只有算计、掠夺、背叛和遗忘。
需要的人,求而不得;不需要的人,偏又遇到。
一切,就是这么荒谬,这么虚伪,又这么让人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