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的恐惧尤为具体,她害怕长大。听到哪个宫女姐姐来了月事,腹痛难忍,她心疼得整夜睡不着,仿佛那疼痛也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她知道月事意味着女子成年,而成年的公主是要离宫的。一想到可能要离开这相对熟悉的牢笼,去往一个完全陌生、充斥着“野兽”的地方,她就止不住发抖。见到一点血渍,哪怕是不小心割破手指渗出的血珠,她的脸也会瞬间煞白,薛妃用尽办法宽慰都无济于事。
楚沁明白妹妹在怕什么,她们时常溜去宫女们居住的僻静院落,坐在井沿或门槛上,听她们低语。那些比她年长不了几岁的女孩,会红着脸、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和痛苦,说起每月那几日的潮热与绞痛,说起粗糙的草纸磨破皮肤的难受,说起偷偷浆洗带血布条时的心惊胆战。她们还会说起更可怕的事:某个侍卫不怀好意的眼神和手脚,某个管事太监隐秘的胁迫,以及那些年长宫女口中,关于生育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闯鬼门关般的危险。
第二日,她们第一次去了上书房。
楚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呆滞。楚沁和楚灵坐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偏席,这是萧妃为她们争取来的伴读特权。授课的先生早已得了嘱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堂下多了两盆不碍事的花草。
其他皇子可不这么想。
太子楚承轩胖墩墩的身子坐得笔直,努力想做出储君的威严,可那双眼睛瞥向楚承安时,还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三皇子楚承明,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瞧,傻子又来凑数了。”
楚承明性格活络,是太子的应声虫,立刻咧开嘴,声音清脆地接话:“何止是傻子?我看根本就是个没长那玩意儿的怪物!天天穿红戴绿,跟个娘们似的,不,比娘们还娘们!小妖精!”
年纪最小的六皇子楚承祈才开蒙不久,根本听不懂“怪物”、“妖精”的具体含义,只觉得跟着哥哥们嘲笑很有趣。他蹦下椅子,跑到楚承安桌前,伸手就去扯他的腰带,嘴里嚷着:“让我看看!小妖精!”
楚承安吓得往后一缩,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恐惧地看向身后的两个妹妹。
楚灵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楚承祈的小腿上。楚承祈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随即哇哇大哭。
四皇子楚承文年纪虽只比楚沁她们略大,却素来老成,板着一张脸,像个缩小的御史大夫。他见状,皱起眉头,呵斥道:“成何体统!你们两个,身为公主,不安守闺阁,跑来书房已是逾矩,如今还对兄长动粗,半点女儿家的娴静都没有!如此悍妒刁蛮,将来谁敢要你们?!”
“够了!”楚承朝推开还在抹眼泪的楚承祈,走到楚承安桌边,将他护在身后,对着其他兄弟道:“先生在上,休要喧哗胡闹!。”
他干脆把自己的书本挪到了楚承安的桌上,与他共用一张书案。
先生在上面清了清嗓子,继续之乎者也地讲着。然而,楚承轩他们依然交换着眼神,对着楚承安的方向,露出那种混合着鄙夷、好奇与恶意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啊,那个怪胎。那笑容也扫过楚沁和楚灵,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两个迟早要送出去换利益的丫头片子,不值一提。真正让他们觉得丢脸、玷污了“皇子”二字的,还是这个不男不女、喜欢涂脂抹粉的楚承安。
“小妖精……”
“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说不定真是个女人,冒充皇子呢……”
细碎的、毒蛇吐信般的低语,窸窸窣窣,钻入楚沁的耳朵。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论语》上,手指却紧紧攥着书页边缘。她能感受到身边楚灵压抑的颤抖,能想象到前面楚承安埋着头、快要滴落的眼泪。
这世道,不但放不过女人,就连像女人的男人都要摧残。
女人,有什么错?
这个狗r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