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笑了,轻轻拉过楚沁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等。
楚灵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目光飘向宫墙外看不见的远方,幽幽叹了口气:“等什么呢?公主从没有真正的地位,我们的一切都好像是偷来的,是依附在父皇的恩宠、母族的势力、夫君的权柄…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她没有感受到萧妃的触碰,却已经猜到了那个字。
她的话像深秋的冷雨,楚沁却猛地攥紧了拳。她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她仰头望向皇城中央那巍峨的、象征无上权力的太和殿金顶,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这皇城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血,要溅在他们脸上,溅在这朱红的宫墙上,让他们擦都擦不掉!我楚沁,绝不要沉默无声地,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凋零!”
带着一腔无处发泄的烦躁,楚沁回到了母亲的宫殿。殿内很静,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或发脾气,只是静静坐在窗前,手里捧着的,还是那本翻旧了的关塞诗集,夕阳的余晖为她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软的朦胧。
“母亲,”楚沁走过去,语气难得没有带刺,“在看诗?想起…年轻时和父皇初见的时候了?”
母亲回过神,目光从诗页上移开。她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边缘。
“不是想他。”她的声音有些悠远,“是想…边塞的天。那么高,那么阔,一眼望不到头。云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带着沙土的味道。那时我骑着马,觉得整个天地都在脚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朦胧的追忆,慢慢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痛楚的神色。
“你羡慕皇子能去官学学习吧?公主一般是不能正经学马术,更不能像皇子一样入学读书。可萧妃找了个机会,和陛下说承安那孩子太笨,不喜读书习武,需要伴读督促,还说承安离不开你和楚灵两个妹妹,见了你们才肯安静片刻。陛下向来疼承安,又乐见你们兄妹和睦,便默许了…”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红了:“承安是笨,是只喜欢漂亮衣裳。可他刚开始去读书时,并不是现在这样…沁儿,你那时眼里的光,还有楚灵摸着书本舍不得放手的模样,萧妃看见了,承安那孩子,大概…也看见了。”
楚沁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自己最初踏入书房时,强压下心头狂喜,故作镇定却忍不住偷瞄兵书的样子;想起楚灵总是停留在楚承安的书案边,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她无法拥有的典籍,眼里是无尽的向往。
母亲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陛下只有你们两个女儿,也算是宝贝。虽然不会像对皇子那样教养,但只要不过分的要求,大抵都会满足。沁儿,你要多读书,多找机会见你父皇,让他看见你的聪明,你的与众不同。这份宠爱,就是你的倚仗。”
楚沁没应声,她不喜欢和父皇说话。他辜负了当年和母亲的盟誓,也让这深宫里那么多女子同样枯萎。
但楚沁学会了面对他时,戴上另一张面具。父皇心中的“公主”,该是古灵精怪、天真烂漫、带着孩童气的。于是,一见父皇,那个昂首挺胸、目光锐利的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蹦蹦跳跳、声音甜脆、会说些“天边云彩像糖糕”、“蝴蝶打架谁会赢”之类童真言语的小孩子。她甚至会扑到草丛边,装成小猫去够那并不存在的蝴蝶,引得父皇开怀大笑。
父皇果然更喜欢她,他会摸着她的头,夸她活泼可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而对总是安静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楚灵,父皇则常常皱起眉头,疑惑又带着几分不悦:“灵儿这孩子,怎么总这般怯生生的?可是宫人伺候不周,让她受了委屈?身在皇家,岂能如此小家子气!逢笑,你关心着孩子点,小小年纪,看着就像老了似的!”
楚灵怕父皇,那是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她好像一出生就是如此。只要父皇的身影出现,她就会立刻变成一尊僵硬的石像,连呼吸都放轻。父皇若想抱她,她会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全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她害怕所有男子,甚至是小男孩,她不害怕的只有太监和楚承安。即使是最温和友善的哥哥楚承朝靠近,她也会浑身发抖,眼神躲闪,不着痕迹地退开。她曾蜷在楚承安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男人…好可怕…他像没教化过的野兽,他们身上,有股味道,欲望的味道。他们会让女人有身孕,他们什么都不用承受,可女人可能会死…会流好多好多血…姐姐,我一点也不想死,我死了,谁给你编辫子呀……”
楚承安紧紧抱住她,也跟着颤抖起来。他也怕父皇,看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本能地想躲。除了待他们一直宽厚的楚承朝,他对其他皇子也避之不及。有时,他会和楚灵靠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兽,彼此呢喃着外人听不清的咒语般的话:
“我不想死…”
“我不要有身孕…”
“放过我…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着…”
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后宫的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时,多半带着一丝怜悯的唏嘘。都说她们怕是受过什么说不出的刺激,才落得这样。可她们才多大?从未见过宫墙外的天地,生在这天下至贵至富的所在,心里装着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对未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