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沁玩累了回宫,就见母亲带着一身未消的火气风风火火冲进来。一进门,她便挥手屏退左右,对着楚沁数落起来。
“那薛氏仗着自己是丞相千金,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满嘴的‘风雅’、‘底蕴’,我孟家世代戍守幽州,铁血铸就的国门,难道不比她那几首酸诗、几支舞更有‘底蕴’!” 母亲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沁儿,你以后少跟楚灵一处玩!那孩子成日神神叨叨,跟她娘一个德行,满肚子不合时宜的算计和假清高!”
楚沁正对着铜镜,不耐烦地调整自己束得一丝不苟的袖口。闻言,她头也没回,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倦:“母亲,您整日与薛妃争这些口舌长短,有意思么?父皇可曾因此多看您们一眼,他反而嫌您们烦!您们斗来斗去,不过是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自己给自己演的一出戏,徒惹人笑罢了。”
母亲被女儿这番毫不留情的讥讽呛得胸口发闷,指着她骂道:“好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娘这般争强,难道不是为了你?在这吃人的地方,不争不抢,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倒好,半点不体贴为娘的苦心!”
“苦心?” 楚沁终于转过身,凤眸里只余讥诮:“母亲的苦心,若只用在和另一个同样可怜的女人较劲上,那这肚量,未免太小了些。我出去透口气,憋闷。”
说罢,她不管母亲气得发白的脸,径自拂袖而去。
楚沁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处僻静的台阶,果然,楚灵还在那里,正拿着一把玉梳,细细地给枕在她膝上的楚承安梳理长发。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与方才殿内的剑拔弩张仿佛是两个世界。
楚灵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安安的头发真好,又软又亮…安安真幸福呀,不用嫁人…嫁了人多可怜呀…若是去了穷苦人家,便有干不完的活,生不完的孩子,丈夫又穷又懒,像个甩手掌柜;若是去了那高门大户呢,便像母妃她们,被金玉绫罗困住,为了夫君一点飘忽的恩宠、为了子嗣、为了那点微末的用度与脸面,和许多女子争得你死我活,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楚承安舒服地眯着眼,闻言,伸出白皙的手,笨拙地摸了摸楚灵的头发:“妹妹不怕,姐姐替你去嫁!安安是姐姐,保护妹妹!”
楚灵噗嗤笑了,放下梳子,温柔地搂住他:“傻姐姐,我也不要你嫁呀。嫁人一点也不好。我们就一直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楚沁带着一身未散的烦躁走过来,一脚踢开脚边一串碍事的石子:“烦死了…母亲又在生闷气,嫉妒薛妃娘娘今日戴的那支新步摇…”
楚灵松开楚承安,向他示意了一下,然后伸手将楚沁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绷紧的肩膀:“玉贵妃娘娘心里也苦。她与父皇少年相识,割臂为盟,情分非比寻常。那些山盟海誓犹在耳,可人心易变,恩宠难长。她看着陛下身边新人不断,怎能不伤心?娘娘们被囚在这深宫,就像被关在华丽笼中的鸟儿,久了,连自己原本会不会飞,该往哪儿飞,都忘了。互相啄咬,不过是习惯了疼,又无处可去…”
楚沁靠着她,那股无名火慢慢平息了些,忍不住叹了口气:“薛妃娘娘也可怜…听说她未出阁时,也是饱读诗书,心有丘壑的女子,与母其实本是一类人。如今却和母亲一样,被困在这里,每日计较这些钗环衣饰、言语机锋,实在无趣至极…”
一直安静听着的楚承安,忽然小声啜泣起来。他坐起身,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你们的娘亲至少还能互相说说话,吵吵架…我娘亲…我娘亲从来都被别人骂…她们骂她是‘祸水’…说我娘用妖术魅惑父皇…”
他越说越伤心,抽抽搭搭:“我娘怎么了?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总是帮这个姐妹看病,帮那个宫女求情…她心情不好,只是因为觉得后宫的姐妹因为父皇只来她这里而不开心…可那是父皇的事啊!和我娘有什么关系!她们为什么都要怪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