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迷人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歧灵的耳廓,低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歧灵听得耳尖发热,眼眸却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抬头,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不愧是你啊,师兄。”
让乾元山满山精怪都闻风丧胆的小霸王,整人的法子果然也刁钻得很!
梦境的光影陡然加速、扭曲,如同上演着一出荒诞诡谲的乡野怪谈。
只见那几匹为城主夫人拉轿的高头骏马,毫无征兆地同时发了狂!嘶鸣着扬起前蹄,疯了一般挣脱缰绳,朝着不同方向狂奔而去!
八个家丁惊惶失措,被呵斥着拼命追赶,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蹄生风?心中怨气冲天,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窥见。
——奇变陡生!
他们身上的青软甲下,竟诡异地伸出了修长的……蹄子!矮个的成了敦实的矮脚马,高个的化作了矫健的枣红长蹄!
轿子里的城主夫人哪见过这等妖异景象?尖叫一声,当场吓晕过去。
马跑了,夫人倒了,剩下的“人马”家丁们哭丧着脸,争抢着要去拉那顶华丽的空轿将功赎罪。
结果你一脚我一蹄,互相绊倒,撞作一团,华丽的大轿轰然倾覆!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哄笑与议论。
今夜的花灯会,竟意外收获了城主夫人亲自“主演”的这出百年难遇的滑稽大戏!比什么灯都好看!
闹剧终场。
听说后来城主府花重金聘了个手段狠辣的马车夫,扬着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在那群不伦不类的“人马”身上。皮开肉绽的剧痛,才终于教会了他们何为“规矩”。
而那两个始作俑者,早已趁着人群鼎沸、一片混乱之际,像两滴融入江河的水珠,低眉顺眼地随着乌泱泱的人流,溜得无影无踪。
*
“跑……跑不动了!”歧灵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
刚才被哪吒拽着一路狂奔,此刻停在一家装潢古朴的老字号金铺门前。
店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见这对少年男女容貌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少年,一身红衣灼目。
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吉祥话张口就来:“哎哟!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小店的金器最衬二位情比金坚。”
歧灵困惑地眨了眨眼,悄悄扯了扯哪吒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好奇怪,他干嘛这么说咱们?难道对每个进店的客人,他都喊‘情比金坚’?”
美少年转过身,看着师妹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心思微转,面上却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他把咱们当成买金的贵客,自然要拣好听的说。‘情比金坚’嘛……”
他顿了顿,信手拈来,“就像师父常教导咱们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意思是咱们师兄妹感情和睦,劲儿往一处使,无坚不摧!”
他巧妙地将凡间形容男女情爱的词,偷换成了同门情谊。
歧灵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认真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们确实‘情比金坚’!”
她坦然接受了这个“赞誉”。
哪吒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和戏谑,竖起大拇指:“小师妹不愧是小师妹,悟性奇高!一点就透!”
他还不忘提醒,
“不过这词儿金贵,只能在咱们乾元山用!山外人丁复杂,心思也杂,可别乱说!”
他故意加重语气说:“咱们乾元山,可就三弟子,那鹤,自然也是算不得人的。”
“哦!”歧灵受教般点头。
接下来,便成了哪吒兴致勃勃地为她挑选金饰。店主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红衣少年出手阔绰,但凡师妹目光多停留一瞬的物件,他看也不看价格便让人包起来。
“买这么多吗?”
歧灵看着少年怀里那堆越来越高的、金灿灿的匣子,有些发愁,
“可我只有两个耳朵,一个脖子呀,戴得过来吗?”
哪吒为了证明“戴得完”,亲自拉着她在店内的铜镜前坐下。
他拿起一对缀着朱红玛瑙的金榴花耳坠,小心地为她戴上;
又挑了几个精巧的细金镯,套上她纤细的手腕;最后,竟拿起一个沉甸甸、雕工繁复的赤金璎珞项圈,不由分说地挂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上!
歧灵看着铜镜里那个瞬间变得通身金光闪耀、简直像个穷极乍富的凡人,先是愕然地皱紧了眉头,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越看越觉得滑稽,乐不可支地转身,伸手掐住哪吒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
“师兄啊师兄!你分明就是在作弄我!把我打扮成这副模样,是想笑死我吗?”
那少年却怔怔地看着她。
铜镜模糊,映不出十分清晰的面容,但眼前满身金饰、笑靥如花的少女,在晃动的金光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与生动,让他一时忘了反驳。
他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带着点哄骗的意味:
“师妹别恼,凡间的女孩子,都是这么穿的,喜庆着呢,一点也不奇怪。”
“师兄又骗我!”
歧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门外,
“方才一路过来,那么多女郎,我就没见着一个是这样金光闪闪出门的!”
她一想到自己若真顶着这一身招摇过市,就忍不住又掐了他一把,
“我要是这副模样出去丢了人,师兄你走在我旁边就能脸上有光了?届时我必逢人就喊:‘快看!旁边这位红衣俏郎君是我师兄!咱们乾元山弟子,就是这般……风、姿、卓、绝!’”
她说笑着转过头,却蓦然撞进少年温柔含笑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映着她满身的金光和她生动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暖意。
少年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明亮又带着点惯常的恶劣,仿佛只是在顺着她的玩笑话往下说,可那微扬的尾音里,又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认真:
“好啊。若真有那一天,我自然在你身边陪你一道丢脸。咱们乾元山的‘风姿’,谁也甭想独善其身,谁也别嫌弃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