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改)
自打那只肥猫落户小院,婴芙喜闻乐见地发现,哪吒终于肯在白天规规矩矩穿上他那身标志性的烈烈红绫外袍。不再整日只着中衣在她眼前晃悠——虽然她嘴上从不承认那画面有何不妥,心底却莫名松快了些。
她心情颇好地坐在院中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右耳垂上沉甸甸的金圆耳饰。
阳光落在金圈上,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晕。她朝蜷在脚边晒太阳的黑猫招招手:
“祖宗,阿嬷给了姐姐一对耳坠,姐姐耳上只能戴一个,剩下这个金贵玩意儿,便宜你啦。”
婴芙兴致勃勃地翻出一截红绳,灵巧地将另一枚沉甸甸的金圈穿好,小心翼翼地系在黑猫粗胖得几乎与身躯等宽的脖颈上。
“转个圈儿瞧瞧!”她满意地拍拍猫屁股。
肥猫懒洋洋地依言原地转了个圈,那片浑圆的金饰在它乌黑油亮的皮毛间格外打眼,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好得很!”
婴芙纤细冰凉的手指戳了戳猫颈上厚实的软肉,戏谑道,“再贪嘴胖下去,这红绳可就挂不住咯!”
黑猫早已放弃抵抗,四脚摊开,在暖烘烘的地面上摊成一张巨大的、毛茸茸的黑饼。
最初的警惕心渐渐被安逸取代,只是偶尔会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一眼不远处那个让它本能畏惧的红衣身影。
哪吒斜倚在竹椅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早已倒背如流的经书。
直到眼风不经意扫过那只肥猫,看清了它颈间晃荡的、与婴芙耳垂上一模一样的金圆时,心头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他烦躁地合上书页,平日里烂熟于心的字句此刻半个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腕上那枚带了几百年的乾坤圈,温润的金质触感熟悉依旧,此刻却莫名觉得碍眼不顺心起来。
——想起什么呢?
是那抹与她乌黑发丝交缠、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曳的灿灿圆金。如今竟分了一份给那蠢物!
烈日灼人,婴芙站了一会儿便觉倦意上涌,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朦胧地拍了拍脚边的“黑饼”:
“姐姐困了,进去睡会儿。你乖乖待在这儿晒太阳,莫乱跑……别怕。”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起身朝里屋走去。
几乎是一沾枕头,她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绿纱帐内,少女卸下所有防备与机锋,身体软软蜷在凉被上,睡颜安然,呼吸均匀。
*
梦境如期而至,光怪陆离,却又带着奇异的真实感。
仿佛是歧灵第一次随师兄偷溜下山。
人间的街市远比乾元山热闹千百倍!满街的花灯流光溢彩,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绿裙丫头被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晃花了眼,新奇地左顾右盼。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着,牵引着她在汹涌的人潮中穿行。
旁边红衣玉貌的少年郎实在太过惹眼,所过之处,引得无数女郎侧目,香帕如雨点般掷来。
一块质地柔软的香帕不偏不倚,正糊在歧灵脸上!
浓郁的甜香直冲鼻腔,呛得她连打几个喷嚏,泪花都冒了出来。
“哼!”
身旁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哼。哪吒冷冷扫视一圈,无形的威压让那些怀春的目光瞬间收敛。
他示威般将掌中那只柔软的小手握得更紧,仿佛宣告着不容侵犯的所有权。
攥得太紧了。
歧灵微微蹙眉,正想抗议,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嚣张的呵斥,声音尖利,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不长眼的贱民!滚开!挡了城主夫人的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回头望去,只见一顶装饰着华丽花灯的八抬大轿被高高抬起,轿帘低垂,遮住了里面贵妇的身影。拉轿的骏马膘肥体壮,趾高气昂。
几个身穿青软甲的家丁手持长鞭,凶神恶煞地驱赶着挡路的百姓。
他们,正身处这群被呵斥为“蝼蚁”的布衣贱民之中。
一个家丁扬起鞭子,狠狠朝拥挤的人群抽去!
“啪!”脆响伴随着几声痛呼,人群如潮水般惊恐散开,地上赫然留下几道血痕。
一个被抽中的汉子痛苦倒地,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旋即被如狼似虎的家丁粗暴地拖拽着扔出了道路。
那顶象征着权贵的花灯轿,便在一片狼藉和压抑的恐惧中,大摇大摆地从染血的地面上踏了过去。
“师兄,”
歧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粗陋的布衣,又抬眼望向那远去的轿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近乎自嘲的浅笑,
“按人间的规矩,咱们今日穿的也是布衣。那咱们,也是他们口中的‘贱民’和‘蝼蚁’咯?”
哪吒眉峰一挑,飞扬的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任何时候,他都不介意和她被归为一类:
“是啊,连我们也一并骂进去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奇异的兴味。
歧灵眨了眨眼,话锋忽转,带着点促狭和试探,半真半假道:
“我说笑的——师兄你怎会是蝼蚁?若连你都是,那满仙门天赋平平的弟子们,岂不都得羞愧得自尽?”
她素知这位师兄心气极高,从小被师长同门捧在云端,最不耐烦与“平庸”、“卑贱”沾边。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感到自己那只被紧握的手,被对方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她疑惑地抬眼,撞进少年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仿佛她一句无心的“咱们”,便抵得过人间万千灯火。
他方才看灯时还一副兴致缺缺、百无聊赖的模样,或许是被香帕烦的,或许是人太多,除了紧紧抓着她,神情疏离冷淡。
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生机,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歧灵心头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感受到少年掌心瞬间的微滞和随即更加炽热的温度。
她脸上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彷徨的假象:
“师兄,咱们偷偷溜下山,本不该惹事的……可我现在,瞧着那位城主夫人的做派,心里实在不大痛快,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