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少女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直到后半夜,左边牙床一阵尖锐的抽痛将她从混沌中刺醒。
那痛楚细密绵长,像有根针在牙髓里反复搅动。缓解牙痛的咒法?
她搜刮记忆,模糊记得师父提过,却从未认真学过——截教弟子,谁会为这等凡尘小疾费心?
窗外天色浓黑如墨,唯有清冷月光穿过窗棂,在朱红食盒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银辉。
婴芙捂着肿胀的半边脸颊,幽怨地瞪着那罪魁祸首,挣扎着从软塌上起身。
她本想出屋透透气,让冰冷的夜风浇灭这恼人的痛楚。刚踏入堂屋昏暗的光线里,便撞见一道静坐的身影。
哪吒背对着微光,轮廓在幽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只穿着那身单薄的乳白软缎中衣,仿佛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玉雕。
“怎么了?”
他转过头,声音带着刚脱离梦境般的暗哑,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和捂着脸的手上。
“牙疼……”
绿裙少女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自顾自在另一把木椅上坐下。
暗沉的光影里,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如同昨夜情景重现。
她疼得紧抿双唇,只想咬牙熬过这一阵钻心的折磨。贪食人间甜腻的恶果,此刻报复得淋漓尽致。
少年沉默地注视着她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肩头,指尖微动,一股寒气在掌心凝聚。
一块剔透的冰瞬间成形,被他用一方洁净的白缎帕子仔细包裹好。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声音低沉:“趴着,冰敷能止痛。”
少女猛地抬眼瞪他,眸中羞恼交迸——趴他腿上?成何体统!
僵持不过半刻,蚀骨的疼痛终究压倒了矜持。
她忿忿起身,几乎是带着一股就义的悲壮,在他面前蹲下,将发烫疼痛的左颊,重重贴在他膝头冰凉的缎面上。
“快一点!”
她闷声催促,声音因姿势而含糊不清。
陌生的触感袭来,冰凉的缎料贴在火辣辣的皮肤上,确实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紧接着,那块裹着冰的帕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她肿胀的痛处。
“嘶——!”极致的冰寒如同针尖刺穿牙髓,激得她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跳起来推开他。
他的手指在她颊边顿住,似乎在确认她的承受力。片刻后,那按压的力道变得极其克制而稳定。
冰块在帕中缓慢融化,冰凉的湿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肉,奇异地镇压住了那肆虐的痛楚。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闭着眼,感受着那恼人的锐痛渐渐退潮。
就在这片刻安宁中,她忽然瞥见他中衣洁净的缎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她方才被冰激得骤然落下的泪。
为什么?真有那么痛吗?
还是在他面前卸下防备的瞬间,那点委屈和不甘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爬上心头。她悄悄掐了个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拂,一道极细微的暖流掠过,瞬间蒸干了那片湿痕。
烘干衣物的小法术,在擂台上淋雨后她常用,熟练得很。
她暗自松了口气,正欲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冰润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揩去了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痕。
少女身体一僵,双颊瞬间滚烫。她心里狠狠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戒掉甜食!
再也不要经历这般狼狈又屈辱的时刻——如果,真能戒掉的话。
哪吒没有嘲笑,只是轻轻拢住她忿然欲缩回的身躯。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一半魂魄还陷在方才的梦境里未能抽离:
“我今夜……梦见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低语道:“你在哭。”
婴芙愕然抬头,撞进他带着未散梦魇的眸子里。那神情复杂难辨,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她正欲反驳,却被他轻轻拥入怀中。
那并非一个紧密的拥抱,更像是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环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感。
他微凉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叹息般的低语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承诺,沉沉坠入她心湖:
“我会替你杀人,替你止痛,我所有的本事,法宝的关窍,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情绪扼住,
“小师妹,别哭了。”
她的眼泪会施法术,触到后他的心脏便哽然欲碎。
*
天光蒙蒙亮,一顶翠绿小轿摇摇晃晃行在崎岖山道上。婴芙坐在轿中,心绪如窗外连绵的山峦般起伏不定。
她掀起轿帘一角,回望来路。青山叠嶂,早已不见那座山坳小院的踪影,离他……已不知隔了几重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