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时,哪吒静静站在门内阴影里,没有相送,甚至没有一句询问。
可那沉默的身影,却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即将碎裂的神明玉像,孤寂得让她心头莫名发堵。
她不喜欢神明。
她喜欢炽烈的太阳,喜欢鲜活滚烫的生命,喜欢这天地间一切张扬恣意的东西。
可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心软?
他们之间,横亘着截阐两教的血仇,未来战场之上,更是注定的敌手。
少女烦躁地放下轿帘。她没有径直回碧游宫面见师父,而是悄悄转道,划着一叶扁舟,驶向金鳌岛深处一片僻静的湖泊。
湖畔,一座经年的破旧木阁楼半悬于水上。她曾在这里,捡到那只如今被阿嬷宠得无法无天的黑猫。
婴芙放轻脚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弯腰钻进小阁楼。
一股潮湿的木料和陈年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楼内光线昏暗,阿嬷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怀里蜷着那只油光水滑的黑猫,就着窗缝透入的微光,一针一线,专注地绣着一方帕子上的花鸟。
那神态,与人间最寻常的慈祥老妪别无二致。
“阿嬷!”少女像归巢的雏鸟,几步扑到老妇人膝前,毫不客气地把碍事的黑猫拨开,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枕上那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膝头。
阿嬷也穿黑袍,可她身上的味道,婴芙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黑袍老妇人这才抬眼,枯瘦的手指带着亲昵的力道,轻轻戳了戳少女的额心:
“多大的人了,还跟猫儿争风吃醋!快四百岁的丫头了!”
她是截教许多弟子的“阿嬷”,有时难免记混了年岁。
少女果然不依,抱着老妇人没剩几两肉的腿摇晃起来:“阿嬷!我才三百一十六岁!这都能忘,你一点也不疼我!”
老妇人却狡黠地眯起眼:
“虚岁!虚岁四百!这下总错不了吧?”
她低头继续穿针引线,漫不经心道,“哪个崽崽我都疼,偏你最难伺候。”
话音未落,那黑猫已灵巧地跃回,占据了老妇人另一侧膝头,得意地冲婴芙“喵”了一声。
少女恨恨地瞪着这只惯会争宠的肥猫,却听阿嬷护短道:“喏,别吓着我的黑猫崽崽。”
“回来做什么呀?”
老妇人头也不抬,声音苍老缓慢,絮叨着陈年旧事,
“好不容易脱了你师父的紧箍咒,跑出去撒欢。当年被你师父训狠了,赌气划船想逃出岛,划到湖心船底漏了,还不是我喊人把你捞回来的?那会儿哭得哟!”
她被念叨得耳朵发痒,干脆耍赖般抱住阿嬷的腿,把脸埋进去:“阿嬷——你怎么尽揭我短!我哪有那么不济事?现在人人可都夸我厉害呢!”
她眉飞色舞,借他人之口暗戳戳地自夸起来。
“您不知道!我这次可把那食人的恶徒马元给宰了!追了他三千里,直追到西北大漠深处!马都累趴了,我就徒步追!那厮最后狗急跳墙,现了原形,好大一只怪鸟!鸟喙像弯钩,还吐着蛇信子,凶神恶煞要吞了我呢!”
她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连那黑猫都竖起了耳朵,瞪圆了铜铃大眼。
“我跟它在滚烫的沙漠里厮杀了整整三天三夜!黄沙漫天,日头毒得能烤干人!那怪鸟皮糙肉厚,翎羽如铁,挨了我三百多下‘落宝钱’才轰然倒地!”
她故意夸张地比划着,作势要向后倒去压那黑猫,“喏——就像这样!”黑猫吓得“喵呜”一声跳开。
少女看着它狼狈的样子,得意地弯起嘴角,先前被它争宠的憋闷总算出了口气。至于自己如何被那鸟喙所伤、血染绿衣的狼狈,则被她巧妙地隐去了。
老妇人似乎并未完全听懂那些惊心动魄的搏杀细节,只模糊捕捉到“打”、“杀”的字眼。
那些离她柴米油盐、穿针引线的世界太过遥远。她只是按照习惯,用最平淡的语气,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背:
“这样啊,婴芙真厉害。”
少女得了这轻飘飘的夸奖,也忍不住喜滋滋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兴冲冲说了这许多,却并非此行的真正目的。
那些骄人的战绩,此刻仿佛成了掩饰心事的喧闹背景。
她回来,不是为了撒娇,不是为了炫耀,更不是为了和一只猫争宠……她心里揣着个沉甸甸的、三百年未曾有过的困惑,像块石头压着,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老妇人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昏黄的目光落在少女强颜欢笑的脸上,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波澜。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
“丫头,特意跑回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这老婆子显摆吧?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少女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黑猫蓬松的尾巴毛,黑猫敢怒不敢言地甩了甩尾巴。
她抬起头,望向阿嬷那张苍老而略显刻薄、却让她无比心安的脸庞——细长的眉眼,紧抿的薄唇,整个人枯瘦得像是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里。
但这就是她的阿嬷。
少女终于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再没有半分神气:
“阿嬷,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最终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带着隐秘不安的比喻,说出了心底最大的困惑:
“我把,天上的太阳……关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