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砸落,织成一片黑沉沉的雨幕。
一匹筋疲力尽的白马踏着泥泞而来,鬃毛湿漉漉地紧贴着脖颈,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不堪。
马背上,绿裙少女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水的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她紧紧抱着一个食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手背上、袖口乃至裙摆处,大片暗红的血迹被雨水晕开,触目惊心。
看着这些血迹,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还在鼻端萦绕,让她胃里一阵不适——那是马元最后的“馈赠”。
院门吱呀推开。雨幕中,一道身影撑着伞快步迎来。
哪吒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过她身上刺目的狼藉,在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说要去做的事,”他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压抑的紧绷,“就是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欲扶。
闻到自己满身的血腥混着雨水的铁锈味,婴芙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不是我的血。”
都是那只该死的鸟的!她没料到那食人魔的真身如此凶悍,一场恶战几乎耗干了她的灵力,黄沙都被染成了褐色。
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寒意刺骨。
她抬眼,却看见哪吒手中的伞面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自己头顶,将他大半个肩膀无情地暴露在冰冷的瓢泼之中。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最后一丝防备和算计。
此刻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脆弱得像张薄纸。
“下雨了。”她声音微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以后…别在院子里了。可以…进屋。”
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她几乎是跌撞着从他伞下挣脱,抱着那个被她护得严严实实的食盒,匆匆冲进屋内。
里屋燃着微弱的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婴芙背对着门口,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抓起里面冷硬的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气和翻腾的疲惫。
门敞开着,风雨声清晰可闻。
过了片刻,她含混不清的声音才从里屋传来,带着浓重的倦意,却强撑着一丝客套:
“喂…进来吃点吧?省得传出去,说我苛待了尊贵的阐教三太子。”
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人的气息,驱散那萦绕不去的血腥和沙漠死寂带来的孤寂。
哪吒踏入里屋,身上也带着湿气和淡淡的血腥。他立刻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和、疲惫,难得地没有裹挟着杀意或争斗的锋芒。
他垂眸,看向桌上打开的食盒,琳琅满目的甜点少了一小半。贪甜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婴芙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眼皮都懒得抬,“喏,就当,谢你的伞。”
或许是终于回到了这个被金刚罩庇护的、暂时安全的空间,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神情透出深深的倦怠。
她的手指随意指向里屋墙壁——那里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扇简陋的木门,与她自己的卧房遥遥相对。
“那是你的。” 她言简意赅,仿佛在分配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如同她骤然的怒火一样,毫无征兆,任性得理所当然。她不在乎他怎么想,也无力去在乎。
“吃吧,”她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指了指食盒,“没下毒。” 纯粹是没力气折腾了。
哪吒沉默片刻,只从食盒边缘拈起最小的一块山楂糕。“我知道。”
他吃东西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即便是最普通的山楂糕,在他手中也仿佛成了珍馐。薄唇沾上糕点的红润,色泽竟比山楂还要鲜艳几分。
或许是十天沙漠奔袭的孤寂,或许是杀戮后的空虚急需填补,也或许是身体极度的疲惫撕开了心防,婴芙竟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想和人说话的冲动。
她舔掉指尖的糖霜,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兴奋:
“那个马元……比宰一头成了精的野彘还费劲!整整三天,才把他那身肥油和黑毛扒干净,血溅得到处都是。”
她像是在描述一场惊险的狩猎,试图用夸张来掩盖心底残留的悸动。
“确实不易。”
哪吒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带着恰到好处的认同,
“这等凶顽成性的东西,便是我也需费些手脚。” 他巧妙地避开了可能刺激她的字眼。
那神仙少年眉眼深切,专注地看着她。婴芙心里嘀咕:这人看根木头都像含情脉脉吧?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三太子要哄人的时候,本事倒是不小。” 她自动折了一半的“夸奖”来听。
嘴里嚼着软糯的糖糕,一丝甜意似乎真的驱散了点阴霾。她忽然想起集市上的听闻,好奇地问道:
“对了,‘三太子’……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你?”
提及这个凡尘称谓,哪吒眉眼间的温度瞬间淡去,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而荒诞的笑话。
“在陈塘关时,我那生父李靖,一个庸碌无能的镇关总兵,靠着祖荫和钻营,在人间倒混得风生水起。家里也跟着鸡犬升天。长子金吒被尊称‘大太子’,我排行第三,便得了这‘三太子’的浑名。”
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俗不可耐。”
“从小便是锦衣玉食的三少爷?”
婴芙眨了眨眼,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羡慕与酸涩,“这命还不够好?”
哪吒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
“母亲待我极好……可她一生困于礼教,所托非人。至于我那‘父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视我为异类、孽障,动辄呵斥打骂,幽禁祠堂是家常便饭。若非母亲与外祖力保,或许……我活不到遇见师父的年纪。”
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华丽牢笼。”
少女沉默了。
她看着神仙少年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穷尽想象也无法勾勒,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竟会有如此不堪的童年,一个恨不得置亲子于死地的父亲。
听着他平淡叙述那暗无天日的祠堂岁月,婴芙心头猛地一震——这囚笼般的童年,与他此刻被她困在这方寸院落的处境,何其相似!
一股细微的、陌生的情绪——或许是震动,或许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悄然滋生。
他继续说着,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如何遇见太乙真人,被带回终年积雪的乾元山;师父待他如亲子,给予他从未体验过的纵容与庇护……他仿佛在讲述一个孤僻小少爷终于被命运垂青的故事,先苦后甜。
故事还在继续。窗外的雨声哗啦,如同天然的催眠曲。哪吒轻柔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婴芙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温暖的饱腹感和冰冷的疲惫感之间挣扎。
最后,她连手中半块糕点都握不住了,头一歪,抱着食盒,沉沉地趴倒在桌面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
少女压着手臂睡着,半边脸颊被压得微微泛红,几缕湿发黏在额角。
哪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凌乱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