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抱起。少女在梦中似乎有所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一点暖意。他脚步放得极轻,将她安置在里屋的软塌上,仔细地拉过锦被,一直掖到她的下巴。
在榻边静静驻足了片刻,目光复杂地掠过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宇,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走进了那扇婴芙“恩赐”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几。听着窗外依旧激烈的暴雨声,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不是吗?
然而,或许是婴芙的金刚罩影响,或许是他心神被白日所闻牵动,甫一躺下,意识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沉入了一个无比清晰、却又尘封已久的梦境——那是关于歧灵,关于乾元山溪边的、确凿无疑的往事。
梦里的溪水清澈见底,流淌着碎金般的阳光。绿裙少女却抱着膝盖坐在岸边,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捡起脚边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狠狠地砸向平静的水面,溅起朵朵水花,仿佛在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气。
“哟,这是谁惹到我们乾元山的小祖宗了?” 红衣少年的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轻松,从她身后传来。
一颗带着劲风的小石子迎面飞来!少年双指一探,轻松夹住,笑嘻嘻地凑近:
“真生气了?是不是金霞那蠢鸟欺负你了?走,师兄帮你教训它去!”
溪边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清风拂过她身边的青草,温柔地摇曳,却抚不平她心头的褶皱。
察觉到那细微的颤动,少年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慌乱地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急切地问: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 他习惯性地想说“杀了他”,
却在看到少女抬起的脸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双含泪的、通红的眼眸狠狠地瞪着他,里面盛满了失望和委屈:“杀杀杀!哪吒!你这杀星!难道你就只会杀人吗!”
少年被骂得一懵,旋即也有些委屈,梗着脖子道: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要怎样?你要我替你杀谁?我这就去!” 他觉得自己的“解决办法”天经地义。
“呵!” 少女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像被点燃的炮仗,眼泪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
“谁你都敢杀?好啊!真不愧是师父最得意的宝贝疙瘩,我们阐教未来的顶梁柱——灵、珠、子、师兄!” 她刻意咬重了那三个字,字字如针。
“姑奶奶!”
哪吒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又急又心疼,想替她擦眼泪,平日握枪带茧的手指伸到一半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拂过羽毛,
“你别哭啊……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笨拙地认错,却连自己错在哪里都还不甚明白。
“我哭不哭关你什么事!”
少女抽噎着,自暴自弃般说道,“你是天命所钟的灵珠子,生来就该光芒万丈!我算什么?不过是师父路边随手捡来的野丫头,凑个数罢了!”
“胡说八道!”
哪吒眉头拧紧,打断她的自轻自贱,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谁家捡来凑数的徒弟能像你这么嚣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满乾元山,上到师父,下到金霞那只蠢鸟,哪个敢给你半点气受?连师父被你指着鼻子骂‘老糊涂’,都只是瞪瞪眼!你还要怎样?”
少女抿着唇,含着泪光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辨,让哪吒心头莫名一紧。
“师兄,人能活得像你这样……可真不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幽凉:
“咱们的师父啊,除了让我背那些卦辞,你看他几时真心教过我别的?他防着我呢。” 这才是她委屈愤怒的根源——不被信任,不被重视。
哪吒眉头皱得更深,觉得她钻了牛角尖:
“姑奶奶!你这心眼也忒小了!师父不过是觉得你根骨……嗯,更适合参悟天机,没教你那些打打杀杀的剑招,怎么就成了防着你?”
他试图解释,但显然没抓住重点。
“你不就是想学东西么?师父不教,我教你!只要你开口,只要我有,我几时藏私过?哪一样不是巴巴地捧到你面前?”
他的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剖白,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赤诚。
少女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她避开了哪吒灼灼的目光,看向水面,轻声却坚定地说:“我想学杀人。”
哪吒愣住了。
她继续道,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可我的本命法器是铜钱,算卦推演的铜钱。师父只教我如何用它趋吉避凶,窥探天机。你说,铜钱?要怎么杀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不甘。
哪吒一根手指轻轻戳在她光洁的额心,带着点没好气的亲昵:
“笨!谁说铜钱杀不了人?”
他晃了晃自己手腕上金光熠熠的乾坤圈,
“你看我这镯子,看着是圈,不照样能砸得山崩地裂?”
说着,他竟真的一把将沉甸甸的乾坤圈褪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少女手里,
“拿着!要是最后你还是学不会用铜钱杀人,这乾坤圈就送你!总归让你有护身的本事!”
入手是冰凉沉重的触感,带着属于他的灵力波动。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承诺惊住了,随即皱眉,像被烫到一样想把镯子推回去:
“鬼才要你的破烂镯子!快收好!本命的法器也敢随便予人?师父知道了,非把你腿打折不可!”
话虽嫌弃,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动容和担忧。
看着她终于肯“凶”自己了,哪吒知道这关算是勉强过了,嘿嘿一笑,把乾坤圈收了回来,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教她用铜钱防身。
溪水潺潺,倒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哪吒看着水面上被少女丢下石子荡开的涟漪,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歧灵,你老实告诉我,突然要学杀招,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想杀的人?你山门都没出过几次,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眼神锐利,带着不容敷衍的审视。
被“哄好”的少女似乎又缩回了自己乖巧师妹的壳里。
她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丢着小石子,力道轻柔了许多,声音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敷衍:
“我能有什么事?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乾元山,靠师父和你护着吧?总得,有自己的本事才行。” 她的话语轻飘飘,却像一层薄雾,掩盖了底下真实的暗流。
哪吒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抓不住。他只能顺着她的话,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指着水面被她搅乱的倒影:
“好啊!哪天你真有了非杀不可的人,别自己傻乎乎往前冲!告诉我,我去替你担这份杀孽!”
少年意气风发,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担当,
“反正我身上背的杀孽够多了,债多不愁!一千七百桩是背,一千七百零一桩也是背!” 他说的是自己灵珠子转世所背负的先天因果。
水面上的倒影愈发模糊,被一颗投入水心的石子彻底打散、扭曲。
就在影像即将彻底破碎的瞬间,哪吒清晰地听见梦里的少女,用轻柔得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声音,问了一句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
“师兄啊”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因果,你哪一天背不动了,该怎么办?”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痛伴随着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哪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有那轻柔的诘问,在梦境破碎的黑暗中反复回荡。